駐扎高中語文講台十五載,《燭之武退秦師》一文,我已數次講解。從教之初,對這篇經典史傳散文的教學,總陷入兩種固化誤區:要麼淪為碎片化的文言字詞串講,重知識識記、輕文本體悟,將傳世古文拆解成枯燥的語法考點;要麼流於淺層的人物賞析與外交話術空談,脫離語言根基,讓文史智慧變成空洞的道理說教。語文教學是甚麼?有人說語文教學要深耕語言、以文載道、教文育人,既要鞏固文本根基,又要打通文史脈絡、滋養學生心智。所以,本次執教《燭之武退秦師》,我以四課時完整落地教學,緊扣語文核心四維素養,層層拆解文本、步步引導探究,嘗試讓這篇《左傳》短文的教學,跳出套路、回歸本真,實現文言教學、思維訓練與文化育人的深度統一。
于漪老師強調:「文言文教學,字是根基,文是靈魂,無字則文無根,無文則字無魂。」學生畏懼文言文,根源從來不是繁雜的字詞本身,而是割裂了文字與語境、文字與情志的關聯,只會機械背誦,不會品讀體悟。基於此,本輪教學,我摒棄開篇直譯、逐句翻譯的傳統模式,立足《左傳》「微言大義、一字傳神」的史家筆法,以煉字教學為切入點,嘗試落實「咬文嚼字、深耕語言」的教學主張。
課堂伊始,我引導學生聚焦文本核心字眼,圈畫「圍、危、急、求、夜、縋」六字,自主品讀、合作辨析,在語境中咀嚼文字重量。學生初讀時,多將其視作普通敘事動詞,無特殊體悟。我順勢搭建語境支架,帶領學生串聯前後文脈絡,層層拆解文字背後的多層意蘊:「圍」是客觀敘事,平鋪秦晉兩軍壓境、鄭國兵臨城下的戰時格局;「危」是局勢定性,點出國家社稷朝不保夕的存亡絕境;「急」是情志暗藏,藏著鄭伯國難當頭的焦灼惶恐;「求」是姿態落筆,寫出君主放下尊卑、屈身求助的窘迫無奈。而「夜縋而出」二字,更是字字千鈞,深夜出城、縋牆而下,無一字直言凶險,卻將城牆之高、戰局之險、鄭國孤立無援的絕境、燭之武挺身而出的孤勇盡數勾勒,畫面感與張力撲面而來。
我輔以平板互動檢測,聚焦古今異義、詞類活用等易錯知識點精準點撥,看似是以基礎字詞打好根基,實則是為學生搭建文本解讀的思維階梯。讓學生明白,《左傳》從不冗餘鋪陳、不直白抒情,所有局勢的緊迫、人心的跌宕、境遇的無奈,皆藏於極簡文字之中。唯有讀懂文字的輕重分寸,才能讀懂人物的言行取捨,讀懂外交辭令的軟硬博弈,徹底打破「文言只是知識點」的淺層認知。
經典文本教學要「牽一線而動全篇,抓核心而通脈絡」,避免碎片化解讀,實現課堂教學的結構化、體系化。整篇課文的教學,我始終緊扣核心字眼「退」字牽起全文主線,搭建「危局背景—人物塑形—遊說邏輯—史筆內涵—文化思辨」的遞進式教學框架,層層深入、環環相扣,讓課堂探究有支點、思維推進有路徑。
解讀時代危局時,我結合函陵、氾南的地理區位圖譜,直觀呈現秦晉兩面夾擊、鄭國腹背受敵的絕境,無需過多贅述,學生便能洞悉鄭國無兵力突圍、無盟友可依,只能以外交破局的被動處境,深刻理解故事發生的時代必然。賞析人物形象環節,引導學生區分側面烘托與正面刻畫的藝術手法。佚之狐一句「師必退」,一個「必」字,無一字誇讚燭之武的才略,卻以旁人篤定的預判,側面烘托其身懷絕技、名不虛傳;再結合燭之武「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的推辭慨歎,與臨危受命、夜縋出城的挺身而出相對照,一個懷才不遇、隱忍豁達、深明大義、以國為重的老臣形象,瞬間立體鮮活。學生由此體悟,先秦史傳寫人從不濃墨重彩、刻意雕琢,僅憑極簡對話、細微動作、側面映襯,便能形神兼備、氣韻生動,這正是《左傳》獨有的文史審美價值。
語文教學要以學生為主體,變教師講授為學生探究,讓學生在思辨中生長智慧。往年教學,我常陷入「教師主講、學生被動接收」的誤區,直接拆解燭之武的遊說邏輯,學生熟記答題套路,卻無法體悟背後的博弈智慧,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本輪教學,我徹底轉變教學範式,設計層級化思維導圖與合作探究表格,讓學生以同桌為小組,逐句拆解遊說原文,對標秦穆公的心理訴求、梳理話術技巧、剖析博弈邏輯。
課堂探究中,學生各抒己見、思辨交鋒:有學生認為「朝濟而夕設版焉」直擊晉君背信棄義的舊怨,是瓦解秦晉同盟的突破口;也有學生提出「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道破晉國擴張的無窮野心,是點醒秦伯、斷絕聯盟的核心。在學生充分討論、自主表達後,我再順勢點撥、提煉昇華,說明學生釐清核心邏輯:燭之武的遊說,從未為鄭國卑微乞憐,而是跳出鄭國安危的小我視角,精準拿捏春秋諸侯「利益至上」的博弈本質,巧妙將晉鄭矛盾,轉化為秦晉之間長久的利益對立,以利害破同盟,以格局說服君主。
隨後,我引入《孫子兵法》「上兵伐謀,其次伐交」的經典論述,拓寬學生文史視野,讓學生清晰認知:燭之武絕非單純能言善辯的辯士,而是看透春秋亂世格局、深諳權謀博弈的戰略智者。這一環節充分落實于漪老師「思辨育人」的理念,讓學生在自主探究中讀懂,春秋外交的禮義是表象,國家利益是核心,所有諸侯決策的底層邏輯,皆是利害權衡,實現從「讀文本」到「懂時局、明謀略」的思維進階。
文本結尾「乃還」「亦去之」四字,極簡收束全篇,卻是《左傳》「微言大義」史家筆法的極致體現。「乃」寫秦軍果斷撤兵,是幡然醒悟、趨利避害;「亦」寫晉軍隨之退兵,是權衡利弊、順勢收尾。二字語氣乾脆、落筆俐落,與前文兵臨城下、鄭國岌岌可危的緊張絕境形成強烈反差,無一字褒揚燭之武,卻將其一言退萬師、三寸之舌抵百萬雄兵的絕世才略,烘托得淋漓盡致。很多學生課後回饋,以往讀結尾只覺平淡收尾,經課堂深耕細品,方知極簡筆墨藏極致匠心,這便是經典文本的文字張力與文史魅力。
課堂尾聲,我立足文本延伸,拋出兩組思辨性問題:其一,鄭國憑外交謀略解一時之危,卻終究難逃覆滅結局;其二,春秋外交中「禮」的道義約束與「利」的現實權衡。結合晉文公「不仁、不知、不武」的退兵準則,帶領學生釐清春秋諸侯的行事底色,最終提煉核心育人主旨:外交是紓解危局的權宜之計,國家硬核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禮義是處世底色,利害是博弈內核。
基於此,我設計分層梯度作業,落實因材施教的育人理念:基礎層聚焦文言字詞、文本脈絡、文史常識,鞏固學生語言建構核心素養;提高層連結古今外交格局,對比春秋諸侯博弈與當代國際交往,打通古今文史視野;拔尖層關聯個人成長,引導學生自我反思:人生賽場、學業競爭中,口才與思維是輔助利器,自身積澱、硬核實力才是立身底氣。讓古文教學跳出文本桎梏,實現以古鑒今、潤物無聲的育人價值。
一堂優質的文言文課,終極價值從來不止於讓學生讀懂千年前的一場外交解圍、一段歷史過往,更在於以經典為載體,教學生學會品讀文字、理性思辨、洞察事理、涵養格局,讓千年文脈在課堂落地生根,讓語文育人的初心貫穿教學始終,這是值得我們終身堅守的文言教學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