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詞裡的澳門》有感
在「亂花迷人眼」的移動互聯網時代,在短視頻當道的今天,「一個視頻帶你讀完《xxx》」「十分鐘看完xx曆」俯拾皆是,人們每分鐘獲取的資訊量往往是閱讀文字的數倍。最近刷到的一則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內容大致是一位元作家在閱讀完AI寫的詩後對自身的質疑。在翻閱評論區對於AI詩歌的反駁時,我不經思考:為什麼文學依然重要?
為了解開疑惑,我沉下心來,步入圖書館。在翻閱過去詩人們寫的詩時,那些被歲月封存的文字,此刻在燈下蘇醒,帶著獨特的風韻,緩緩流淌進我的思緒。
文學是歷史事件的重要載體。「外國頻挑釁,西洋久伏戎。」幾十年過去,澳門早已回歸祖國,但我們依然能透過屈大鈞《澳門》中的文字,回想往日葡萄牙人統治時期的澳門。「法筵開會擬無遮,梵唄聲沉日未斜。今日聽經歸去早,拈香重過小三巴」初讀這一首詩時,我誤認為作者在講佛教僧聚會,仔細品一品,我發覺句中刻意用了「擬」字,既然如此,那麼這個「法筵」講的自然就不可能是佛教的聚會了。通過作者的解釋,我知曉了詩人是在「以佛喻天主」——這是當時中國詩人們對天主教的普遍描寫手法,記敘了新春時節在澳門街頭親歷「耶穌聖像出遊」的盛況。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文學的力量是永恆的,它穿過時空不可湮滅,文化得以永續傳承,人類文明得以生生不息。
文學深情,可抵歲月漫長。再翻一頁,讀到:「郎趁哥斯萬里間,計程應近此時還。望人廟外占風信,腸斷遙天一髮山。」洋婦在教堂內向天主祈禱出洋丈夫的平安,可是無論天主聽到與否,它都不會作出回應。我彷彿感受到了洋婦的失望與無奈——她走出教堂,遙望遠天,但見一髮青山,卻不見船影,內心彷彿肝腸寸斷。「一髮青山」我在蘇軾的詩歌裡也曾讀到過,「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 蘇軾思念故鄉,與洋婦盼望歸人,事雖異而情實同。與唐人李益曾在《江南區》寫到的「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相比,詩中的洋婦好像顯得更溫柔敦厚一些,至少她沒有賭氣,只是默默地「斷腸」而已。
人生百態、七情六欲,我們,總能在文學中覓得知音。讀《詩經》,既有「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的浪漫,也有「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豪邁了;讀唐詩,年少時為「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感到不解,終能體會「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的牽掛;讀書信,讀的是《出師表》中的鞠躬盡瘁與懇切叮嚀,是《與妻書》中的家國大義與兒女情長。而讀澳門古詩,我感受到了黃景棠「酣醉尚能歌踏踏,夜深驚起蟄龍聽。」酣暢淋漓、豪放不羈的豪情;聽見了丘逢甲「落落老兵扶醉去,斜陽一抹望霞村。」的慘澹與淒涼;體會到了趙同義「牧童兩岸橫鐵笛,吹澹梅花月一村。」那種淡雅的意境。他們的詩句,不只是紙上的墨痕,更是靈魂的呼喊,是命運的迴響。
與人間煙火共生,與詩意浪漫相擁,在這個追求效率的時代,文學教會我品味生活。
「望洋東寺復西園,瀹茗龍泉出石根。椰菜絮羹名士味,巴菇香草美人魂。賣魚浪白船雙槳,擘蟹洲青酒一樽。海味故應甘久住,鐘聲清供又黃昏。」回顧一下詩人這天的行程,早上起來,先到東西望洋山的教堂遊覽一番,然後在山水園處品茗解渴。中午之時,一嚐有薯蓉椰菜湯的西洋餐,餐後小休,抽一口「巴菇煙」。下午到青洲遊玩,一邊吃著漁民捕獲的鮮魚,一邊把酒持螯。連梵鐘迴響,也成了悅耳的「清供」。——如此生活,真是勝似神仙。難怪他也如蘇軾般「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想來長做澳門人了。
對於我來說,與其他表達方式相比,閱讀文學時帶來的感受是不可替代的。每一次閱讀,都是作者與讀者一起完成的,而我們自身的解讀,也是一種再度創作。「經」有「注」,「注」還有「疏」。不同的人在不同人生階段、環境讀同一本書,也會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因此,要想產生深度思考,經受思想的淬煉,體會情感的沉澱,還是需要於書本中探尋、在文字中跋涉。
合上書本時,我不再質疑文學的重要性。在我看來,文學沒有價值,它的存在就是它最大的價值。人的一生只有一次,而在我們閱讀文學時,我們就經歷了其中的情景,體會到了作者想表達的人生經驗、情感、觀點,那當我們面對自己人生的情景、困境時,我們就多了一份理性、力量。這樣的一種文學、人學,它會是沒有價值和意義的嗎?
文學的在場,讓每個人能夠從中看見更大的世界,尋找靈魂的居所,解析當下的悲喜,延展生命的長寬。在這個時代,文學的力量依然澎湃,依然,值得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