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踏上大三巴前斜巷的石板路，還沒看見店的招排，一股濃郁的油脂香與綠豆粉微焦的甜香便先聲奪人。那正是鉅記餅家獨有的杏仁餅香，總讓我垂涎三尺。每次厚著臉皮接過店家熱情遞來的「億」小塊試吃。那剛出爐的微溫、一口咬下時「哢滋」一聲碎在齒頰間的酥脆，連同滿口醇厚的堅果香氣，瞬間攻佔所有味蕾。然而回到現實，那「億」小塊壓根不夠我塞牙縫。

　經過一番死纏爛打後，好不容易才讓媽媽全款拿下一盒帶回家。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來之不易的杏仁餅，一路狂奔回家。坐在餐桌旁，沉默許久，捨不得馬上吃，盯著餅塊發呆，心裡忍不住思考，為什麼杏仁叫杏仁呢?「杏」是什麼？「仁」又是什麼? 杏仁，其實就是杏果裡面的果仁。古人把果實內核的種子叫作「仁」，它是一顆果子最實在、核心的部分。巧的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也叫「仁」。果仁是果子的本心，仁愛便是做人的本心。一塊小小的杏仁餅，不但承載著澳門九十年代的人間煙火，還藏著耐人尋味的深意。

　有一次逛餅店，我一邊小口吃著樣品一邊靜靜地看著後廚的老闆與老闆娘做餅。兩人如駱駝般，神情溫和、不急不躁，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沒有一絲匆忙敷衍的樣子。老闆娘低頭認真挑選飽滿的杏仁，指尖輕輕挑揀、細細篩除雜質，彷佛在挑選著一顆顆閃閃發亮的綠寶石，揀去雜質的聲音像微風吹過樹。糖粉與杏仁碎均勻混合，雙手反復揉搓、按壓，動作輕柔又有耐心，指尖把乾粉一點點透過篩子揉成順滑細膩的粉末。一旁的老闆則穩如泰山，穩穩地舀起粉料填入歲月洗刷得圓潤的古樸木模，眼神專注。大拇指用力均勻把粉料壓實，沿著模邊勻速按壓。多一分硬如磐石，少一分則鬆散易碎。「叩、叩！」兩聲清脆俐落的木響劃破後廚的寧靜……一版刻著清晰花紋的杏仁餅便完好脫模，井然有序地躺在烤盤上。老闆娘站在烤爐邊，全神貫注地盯著火候的變化，時而微微前傾身體觀察色澤，神情溫柔又謹慎，耐心守著每一分鐘的變化。火候多一分會焦，少一分則不香。整套工序繁瑣又費時，於是我忍不住好奇，問為什麼不直接用機器大批量生產呢？

　老闆聽見我的疑問，笑著對我說：「仁者愛人。機器可以飛快吐出一千塊模樣複製貼上的餅，但吐不出人心。演算法可以在毫秒內生成千字萬言，卻觸碰不到老闆娘挑選杏仁時眼神裡的溫柔，也模擬不出掌心按壓木模時傳遞給粉末的體溫。AI算得出完美的比例，卻讀不懂人類眼神裡的默契，更不懂得背後的反話與真情。每一塊餅是獨一無二的，這不只是我們的傳統，更是對吃餅人的一份尊重。」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誠信，也是「仁」的一部分。好比餅店老闆寧願費時手作，也不願以機器取代那份傳統的味道；現代讀書學習做作業，同樣也不應該讓AI代替自己思考。就算AI能夠快速給出準確的答案，仔細想想卻無法代替我們親自思索和體會。完全依賴機器代勞，看似節省時間，卻丟掉最原本的意義。

　如今站在古今交融的澳門街頭，一邊是幾十年的大三巴石壁與巷弄裡的木模叩擊聲，另一邊是熒幕裡飛速運轉的AI演算法。科技給予我們速度，而傳統的儒家智慧賦予我們深度。所謂「克己復禮為仁」，在演算法不斷推播、節奏飛快的時代裡，用「仁」去栽培一片親自思索的淨土，就是我們世代該守住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