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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我的姐姐(八)  方婷

 而更讓她震驚的還在後面。在手機盒的下方,墊著一疊厚厚的、用粗糙的黃色橡皮筋緊緊綁著的百元鈔票。那疊鈔票的厚度,是她那個小塑料袋的數十倍。那刺眼的紅色,在昏暗的車廂裡彷彿散發著灼人的溫度。

 知夏的腦袋裡發出「嗡」的一聲轟鳴,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她呆呆地看著那疊錢,手足無措。就在這時,她看見鈔票的最上面,夾著一張從高中筆記本上粗暴撕下來的橫線紙條。

 紙條的邊緣參差不齊,上面的字跡潦草而用力,彷彿寫字的人當時帶著極大的情緒。這是知夏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志遠的筆跡。

 「爸媽給的補習費,還有我幫人打遊戲代練賺的,全在這了。這破地方配不上妳的腦子。往外飛,別回頭,我的份讓妳的生活更精彩點。——志遠」

 字字句句,如同驚雷一般在知夏的腦海中炸響。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警地砸落下來,暈染了紙條上「精彩」兩個字的藍色墨水。

 剎那間,過去那些零碎的、讓她感到困惑與不甘的片段,像拼圖一樣在她眼前瘋狂重組。深夜裡隔壁房間那震耳欲聾的鍵盤敲擊聲,不是單純的沉迷娛樂,而是他在網路世界的地下賽場裡,熬紅了眼睛幫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孩代練升級、賺取佣金;每個週末父母塞給他讓他去上市裡最貴雙語補習班的錢,他根本就沒有去上,而是像一頭守護寶藏的小獸一樣,將那些從父母身上、從姐姐的血汗裡榨取出來的資源,一分一毫地囤積了起來。

 廚房那「不小心」遺落的進口防水止痛貼布;深夜微波爐旁「吃剩」的半塊披薩;還有那塊她永遠也沒資格品嚐的黑巧克力。

 原來,那個戴著降噪耳機、對家裡一切漠不關心、心安理得享受著父母極致偏愛的「廢人」弟弟,一直擁有著這個家裡最清醒、最冷酷的靈魂。他比誰都清楚父母那種重男輕女的愛有多麼畸形與狠毒。他知道如果他把錢直接給知夏,知夏那悲憤的自尊心絕對不會接受;他也知道,只要他表現出一絲一毫對姐姐的同情,父母就會立刻切斷給他的資源。

 所以,他選擇了最殘忍也最孤獨的隱忍。他完美地扮演著那個貪婪、冷漠的既得利益者,任由姐姐在心裡對他產生怨恨,心甘情願地吸收著父母所有有毒的溺愛。他將自己深埋在那個名為「偏愛」的沼澤裡,只是為了把所有掠奪來的養分,在最關鍵的這一天,親手為姐姐打造一對足以撕裂牢籠的鋼鐵翅膀。

 他不是沉默的共犯,他是她在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同謀。

 知夏雙手死死地握著那疊帶著志遠體溫的鈔票,將那張紙條緊緊地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她將臉埋在膝蓋上,在這個散發著汗酸與泡麵味的車廂角落裡,咬著嘴唇,終於發出了十八年來第一次、毫無顧忌的痛哭。

 她為自己逝去且充滿委屈的童年而哭,為父母的冷血而哭,但更多的是,她為那個代替她留在無邊沼澤裡、替她背負了所有罪惡與愧疚的弟弟而哭。

 火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鳴,像一頭深受刺激的猛獸撞入了深山中漆黑的隧道。車廂內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巨大的轟鳴聲在耳邊迴盪,彷彿要將人吞噬。但知夏已經不再害怕黑暗了。她看著熒幕已經亮起的新手機,桌布是一片廣闊無垠的藍天。她沒有發訊息回去,因為她知道,志遠不需要她的感謝,他只需要她「別回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