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不能常常欣賞董的秀色，董死後，更是絕望了。故此，欲吊薛濤而既阻於墓門，又阻於侯門，悲傷特甚，是人情之常，把這事賴到董鄂妃身上，真是不知來自何處陰差陽錯了。如皋人不但不肯承認董小宛入宮，揚州人至今仍有著名零食寸金董糖（又名灌香董糖）據說是出自董小宛所製，他們對董小宛的懷念，歷三百多年而不衰，原因是她對丈夫冒辟疆十分眷愛，冒嗜甜食，董別出心栽製糖以餉之。如皋又有名菜「虎皮肉」，據說，也是董所發明，此菜又有人稱之為董肉，則未免唐突美人了。如皋人至今仍有人能唸誦董的遺詩：秋閨詞十首

一.

幽草淒淒綠尚柔    桂花狼藉閉深樓

銀光不足供吟賞    書破芭蕉幾葉秋

二.

白日催人無所思    獨來窻下理紅絲

手驚刀尺瓶花落    數點清香入硯池

三.

殘柳凋荷綠未沉    一池春水碧如心

樓前幾日無人到    滿地槐花秋正深

四.

稠煙迷望不能空    滿地猶含綠草風

亂竹繁枝多少意    滿園花落憶春中

五.

修竹青青亂草枯    流連兩日影相扶

短牆微露高城色    遠樹疏煙入畫圖

六.

飄枝墜葉此煙中    殘柳啼秋語亦同

錯認桃花滿青竹    依稀白露染丹楓

七.

侵曉開香濕繡巾    滿天猶帶月華新

此中隨意看顏色    採得名花贈美人

八.

小庭如水月明秋    天遠窻虛獨自愁

多少深思書不盡    要知都在我心頭

九.

無事無情亦未閒    孤心常在水雲邊

今宵有月無人賞    高諷南華秋水篇

十.

滿畦寒水稻初黃    細鳥歸飛集野棠

正是好懷秋八九    桂花枝下引清香

這十首董小宛遺下的絕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北京北海公園，由一位收藏家借出展覽，署名小宛白（小宛原名董白，她有妹名董年，亦有艷名），這十首詩寫在扇面上，據說，筆墨清淡，娟秀雅潔，在冒辟疆《影梅庵憶語》中，曾提到董曾學書法，可知不是膺品。極獲當時觀眾激賞，如果董已入宮，此一組詩如何能流出民間？且詩中並無宮廷氣息，可知入宮之說不可信了。

談到董小宛之墓，清王漁洋之兄王士祿曾到如皋吊董墳，有句云：綺骨埋香十六年，春風墳草尚芊芊。可證入宮之說虛妄了。順治帝雖多情，可是，董小宛不是董鄂妃。董鄂是滿洲語，是大姓，漢譯為東鄂者有之，東岳者有之，但是，只憑一董字便製出入宮故事，想像力似乎太高了，董小宛死如有知，不知在泉下是否啼笑皆非。

談過短命美人，再談她的長壽夫婿，小宛死後，冒辟疆仍不出仕清朝，自號巢民，以示不能上天，唯有如鳥之在巢，足不履清土，但後來，冒家迭經喪亂，家財損失慘重，冒家從前有戲班自娛，家產散盡後，把戲班商業化，把戲班登臺，收費以自給。

冒本人則賣字，賣收藏以養家。孔尚任寫劇本《桃花扇》，許多資料來自冒言，因清末四公子，侯方域與冒辟疆都名列其中，言之最詳。冒的元配蘇元芳，董死後，又替丈夫娶妾多人，但她們都同董小宛一樣短命，也如小宛，沒有留下一男半女，後人吊冒墓時有句：白楊未種俱消竭，何處春風燕子樓。而冒則在康熙三十三年才辭世，享年八十三歲，死後並不與董小宛同穴（從前葬例，只許與元配同穴，妾侍輪不到），小宛孤墳，墓草青青，不知十年浩劫後，情況如何？（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