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打一卡，兩人齊揹法碼筆者認識一位老街坊黃伯，五金舖在同一個街口，開了三十多年，舖面不算大，貨物卻堆到天花，人手自然矜貴。每月初一，出糧前的那個早上，黃伯總愛坐在櫃檯後面，戴上老花鏡，把幾個夥計的出勤紀錄逐格核對一遍，圖個心安。這個月，他卻在芬姐那一欄停了手：紀錄上白紙黑字，寫明她全月準時上下班，一日都沒遲到早退；然而黃伯記得清楚，上星期某天他親眼見到，芬姐分明遲了大半個鐘，才踏入舖頭。

　黃伯沒有即時聲張，往後幾天，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留心觀察，很快便看出端倪：原來每逢芬姐遲到，總有同店的珠姐悄悄代她按下打卡鐘，待芬姐真正到埗，兩人才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上的活計，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過。舖頭人手不多，大家日夕相對，出入都看得見，這種小動作，旁人一時倒也未必察覺。這樣的默契，兩人維持了好幾個月，一直相安無事，直至月結表上那一份滴水不漏的出勤紀錄，反而先自己露出了破綻。

　黃伯私下把珠姐叫到一旁，問起緣由，珠姐倒也坦白，只說她與芬姐相識多年，這陣子芬姐家中有事，經常無法脫身，「幫吓手」而已，並非甚麼大事，公司又沒有少了工作，何必計較這幾分鐘的差距。黃伯聽罷，一時語塞——這聲「幫手」，法律上原來另有說法。

　打卡鐘記錄的，本應是每個人真正上下班的時間，一旦明知紀錄不實，仍然代人按下，令文件所載的內容與事實不符，這在法律上已構成偽造文件的行為，並非單純的內部紀律問題，亦不是僱主一句解僱就能了結的小事，因為受影響的不只是一間舖頭的規矩，而是紀錄本身的可信程度。一經查實，按鐘的人與受惠的人往往同樣要負上刑事責任，最高可被判監禁或科處罰款；即使當日未能得逞，同樣要被追究。

　不少打工仔以為，同事之間互相幫忙打卡，不過是人之常情，最多捱一句罵，甚至覺得舉手之勞，值得幫忙。兩人這一手，其實倒似「扯貓尾」：台上演得逼真，台下卻心知肚明。倘若紀錄不實還連帶令僱主多付了工錢，事情便更進一步觸及詐騙的問題，牽涉的罪名與責任，只會愈滾愈重。

　孔子說得直白：「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一間小舖能夠捱過三十年風雨，靠的並非幾多資本，而是老闆與夥計之間那份信得過的默契；出勤紀錄一旦摻了假，這份默契便悄悄裂開了一道縫，日後縱使極力修補，裂痕依然若隱若現，未必能完全復原，正如一件瓷器，破過的地方，指尖總能摸到。

　事後，黃伯沒有報警，只是把兩人叫到跟前，將出勤紀錄攤在枱面，甚麼話都沒多說。芬姐與珠姐低頭半晌，各自散去，此後舖頭的氣氛，倒是靜了幾天。翌日起，出勤紀錄果然再沒有半分含糊。筆者後來聽黃伯提起，那部舊打卡鐘立在櫃檯一角，日復日盡忠職守地記下每一格時間，倒比人心來得老實。◇

　（作者於澳門大學法學院修讀刑法博士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