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天,是一段被蟬鳴、稻香與純粹快樂填滿的時光。那時沒有空調與冷飲,最令人期待的莫過於冰棒,以及在水缸裏浸得冰涼的西瓜。玩樂是永恆的主題,但若想讓母親點頭答應讓孩子們玩水,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若是與小夥伴結伴去細水溝渠與田間「拾田螺」,母親倒是允許的,只要戴上草帽便能出門。
夏日的陽光將溪水曬得溫熱,蔚藍的天空飄着幾朵棉花般的白雲,映在清澈的水面上召喚着孩童。走在田埂上,沿着溝渠看到有田螺(鄉下叫螺絲)在水中慢步,我們立即捲起褲腳踩進溪流,細沙與軟泥從腳趾縫溜過,癢卻無比舒服。小夥伴們各自提着小竹簍專注地尋覓,田螺有的靜靜吸附在青苔小石背後,或半埋在肥沃的泥沙中;有的附在稻株上,有的爬上了田埂。我們手腳並用,一捏一摳,滑溜溜的螺螄便落入簍中。過程常有驚喜,有時會摸到橫行的小螃蟹,甚至有滑過水面游泳的小水蛇,或是將水攪得渾濁的小泥鰍,整條溪渠滿是童年的歡聲笑語與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
其實,母親也擔心烈日曬傷孩子的肌膚,更怕水蛇或田螺夾帶血吸蟲的隱患。可她從不生硬地限制我們,總是微笑着遞過小竹簍,細心叮嚀幾句便放手讓我們去撒歡。那時水清溝淺,田間地頭總有勞作的鄉親幫忙看顧,母親這份恰到好處的放手,藏着那個年代獨特的鄉土安全感,更包裹着她對孩子天性的理解與包容。
當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我們提着兩三斤沉甸甸的收穫踏上田埂,而家門口,早已站着母親張望的身影。
童年餐桌上多是單調的時令蔬菜,想嘗點葷腥,拾田螺是難得的美味來源。撿回來的田螺要成為餐桌佳肴,全憑母親的料理智慧與無比的耐性。田螺帶回家後,母親會端來大水盆將牠們靜養,盆中滴上幾滴香油讓田螺吐泥沙;等幾小時後,母親會彎下腰,雙手大力搓洗田螺外殼直至水質清澈,再拿起大剪刀,逐一剪去螺尾。那咔嚓咔嚓的剪尾聲,是夏日傍晚最安心的奏鳴曲──這一步不僅去髒,更是入味與順暢吸出螺肉的關鍵。最後,母親用薑片沸水將田螺燙過去腥殺菌,備料才算大功告成。
夕陽斜照,全家圍坐,當一盤由青紅辣椒爆炒的田螺端上桌,熱、辣、鮮、香。父親會坐在一旁首先教我們怎麼吃田螺,示範着將嘴唇貼着螺口,輕輕一吸,香辣湯汁伴隨鮮嫩螺肉瞬間滑入口腔,「哧溜、哧溜」又辣又爽。而另一種吃法,則是母親耐心地用針將螺肉挑出,掐掉尾部洗淨,與鮮嫩的韭菜一同爆炒。吃田螺的不同做法都是母親用繁複工序,以愛與耐性,在平淡歲月裏為我們堆砌出的幸福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