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清晨，筆者在熟悉的茶樓飲早茶，鄰座兩位街坊壓低聲量議論：某人駕車超速，給警員截查後，竟央友人頂包認低威，自己置身事外。「使乜咁認真，頂一頂啫」一句閒話，惹來鄰桌阿婆一聲冷笑。「頂包」二字，聽落似是街坊之間的義氣，法律上卻未必如此輕巧。

　筆者記得一宗舊案。某夜，黃伯駕車，車速遠超路段所限，被警員截停查問。為免受罰，黃伯與相熟的李兄、陳生商量好一套說法：由陳生佯稱當時是駕車者，李兄則聲稱借車予陳生，自己並未在場。三人言之鑿鑿，以為事情就此了結，誰知初級法院審理這宗交通違規案時，法官對陳生的供詞起了疑心，索性傳召三人以證人身份出庭，要求各自先宣誓，再作供。

　宣誓，本是莊嚴的一刻，須先表明願意如實陳述，否則須承擔法律後果。豈料三人縱經此一程，依然按原先講好的版本作供，企圖以一致口徑掩飾真相。法庭調查持續深入，謊言終究經不起推敲，「頂包」一事逐一被揭穿，案件其後轉交檢察機關跟進。黃伯沒料到，本想避過一宗超速的輕微違反，結果惹上一條更嚴重的罪名。

　法律上，宣誓後故意作假口供，叫做「作虛假證言罪」。講白一點，就是法庭要求證人發誓所講屬實，證人明知如此卻仍講大話，法律重視的，從來不是被掩飾的那件小事，而是整個司法制度賴以運作的誠信；觸犯者除了要面對刑罰，案底亦會隨身，往後求職、過關都未必順遂。澳門法院曾就近似案件指出，宣誓並非走過場的儀式，違反者要承擔的後果，往往比原本想隱瞞的事更為深重。

　值得一提，單純的「頂包」未必即時構成「袒護他人罪」——若被頂包的只是一宗交通違規，而非刑事罪行，該罪未必適用；但一旦在莊嚴宣誓下作出虛假陳述，「作虛假證言罪」便足以單獨成立，與被頂包者原本犯的是大事還是小事，並無必然關係。孔子曾言「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誠信二字，放諸法庭之上，尤其分量十足。

　該案最終，黃伯被裁定觸犯作虛假證言罪，判處徒刑，獲准緩期執行，並須向公益方面作出一筆捐獻，以儆效尤。李兄與陳生的牽連，亦各自留下記錄。一句「頂一頂啫」，換來的卻是終身留底的代價，街坊聽聞，無不咋舌。

　茶樓那兩位街坊，後來如何，筆者不得而知。倒是想起一句歇後語：「死雞撐飯蓋──死頂到底」，終究撐不過一句宣誓所帶來的後果。義氣這回事，街坊之間講得，法庭之上，卻未必講得通。◇

　（作者於澳門大學法學院修讀刑法博士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