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三秒空白   葉子飛

路口的紅燈還剩三秒。

我站在斑馬線這一頭,前面沒有人,旁邊也沒有人。陽光從西邊斜切過來,照在對面那面米黃色的牆上,牆上掛着一塊藍白色的牌,寫着街名。我看着牆上的光,看着那幾道淺灰色的、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水痕。水痕從上往下,像幾筆沒有畫完的線,在牆面粗糙的顆粒中微微凹陷,裏面嵌着一點細灰,反射着夕陽。我看了大約一秒。

然後我的視線滑下來,落在斑馬線的白色橫條上。白色塗料在黑色瀝青上塗成的條紋,邊緣不太直,是手工刷的,帶着刷毛留下的細紋。條紋之間有些細小的砂礫,像一座微型的地貌。我數了有多少個小谷。數完,還剩一秒。

綠燈亮了。我走過去。

三秒裏,我沒有想任何具體的事。沒有想工作,沒有想晚飯,沒有想明天的某個約定,沒有檢查手機有沒有新消息,沒有擔心自己是不是忘了甚麼。我只是站在那裏,像一盞暫時被關掉的燈,不發光,也不耗電。三秒之後,我重新亮起來,繼續走,繼續想,繼續成為那個有方向、有目的地、有未完成事項的人。

可那三秒的空白,一直留在了哪裏。不是具體的畫面,是一種淡淡的、被擦過的感覺,像一面鏡子剛被呵了氣,甚麼都還沒有照進去,就已經開始散了。我不知道那三秒算不算活着的一部分,還是時間被抽走了,剩下一個空殼。我只記得當時的太陽光線,把對面那面牆照得發亮,而我沒有在想甚麼。

後來我發現,這樣的三秒其實經常出現。

等升降機的時候,門還沒開,我看着樓層顯示的數字跳動,從十到九,從五到四。那幾秒間,我既沒有在期待,也沒有在計算,就只是看着數字跳。煲水的時候,水還沒滾,煲底那層細細的氣泡緩緩升起,無聲無息。我站在廚房裏,沒有看手機,沒有想事情,只是等着水滾。巴士即將到站,廣播聲響了,我站在車廂裏,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站着,像另一根立着的扶手。

那些被忽略的、小的、近乎不存在的停頓,像時間之間的留白,把一天的生活縫在一起,卻不留下任何痕跡。多數時候我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在等綠燈的那三秒裏,到底是空着的,還是其實想了些甚麼只是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走過了斑馬線,回到了路上,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我有時候會想,上一代的人,也有這樣的三秒空白嗎。他們在等紅燈的時候,會想些甚麼呢。那時沒有手機,沒有屏幕可以低頭看,也沒有消息需要提醒。他們的三秒是不是被完整地花掉了──用來看看天空,看看街對面賣涼茶的阿婆,看看電單車從面前駛過。他們的三秒是滿的,還是也是空的。

那三秒的空白,也許從來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它不過是生活給每個人留下的一個極小的縫隙,讓我不用做甚麼,不用成為甚麼,就只是把時間用完。像那個下午,那面牆上的光,那七條斑馬線,和一雙沒有看任何東西的眼睛。它們都在,但誰也不欠誰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