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前的週五，部門例會後，同事們圍了過來。負責檔案管理的陳姐遞給我一個筆記本，封面工整地寫着「會議記錄範本」，這是我五年前剛入職時她給我的。「沒想到你最後用行政經驗考上了法律領域的工作，」她眼裏有光，「這本子你帶着，新地方也用得上。」

五年前，我坐在這間辦公室處理着看似永無止境的行政事務。從報銷單據的十步審核步驟，到每週五必須歸檔的會議記錄，我的世界由表格、流程和截止日期構成。月薪還是與入職時一樣，幾年都沒有增長，在澳門剛夠生活，而所謂的「發展」，是在行政助理、行政主任、資深行政主任這條單行道上前行。最讓人迷茫的是那種重複感──當我試圖優化行政步驟時，得到的回應常是「現有流程最穩妥」。

轉變發生在某個整理合約檔案的午後。我發現公司歷年的法律文件雖然內容專業，但其歸檔、追蹤、續約提醒等流程，與行政工作中熟悉的文書管理驚人地相似。當晚，我搜索了法律行政相關職位，發現許多要求正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細心」、「有條理」、「熟悉文書處理」 ──這些被我看作普通技能的特質，在特定領域竟成為專業優勢。

我決定嘗試。接下來的三個月，白天我仍是行政人員，晚上則研究法律行政的特殊要求。我不必像律師那樣背誦法條，但需要了解「起訴時效」、「證據保存」等基本概念如何影響文件管理；我不必撰寫法律意見，但要懂得「合約版本控制」、「歸檔期限」的重要性。有次處理會議記錄時，我下意識地將「雙方合意」改為更正式的「經雙方協商同意」 ──這種細微的語言敏感度，正是那段時間培養的。

面試那天，我帶着精心準備的檔案管理範例走進事務所。當主管問到「如何確保法律文件不會錯過關鍵期限」時，我展示了自製的追蹤表格──那不過是行政工作中常用的進度表，只是欄位調整為「案件編號」、「下次開庭日」、「文件提交截止期」。主管點頭時，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專業有時不是掌握別人不懂的知識，而是用熟悉的方法解決新領域的問題。

收到聘用通知時，我正在處理文件歸檔。握着手機沉默了幾秒，繼續將文件按編號放入檔案櫃。隔了幾天後，我正式向我的上司提出辭職申請，之後才輕聲告訴同事：「我要轉去法律事務所工作了。」辦公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歡呼聲──那陣歡呼聲中，有對改變的祝福，或許也藏着每個人心中「我是否也能」的疑問。

送別會上，主管說：「你證明了行政專業的價值可以遷移。」我看着這些共同處理過無數瑣事的同事們，突然理解：真正的轉型不一定需要從頭學習全新知識，而是發現自己已有能力在新場景中發光。

如今在法律事務所，我處理的不再是普通報銷單，而是訴訟文件；追蹤的不再是會議安排，而是開庭日期。看似不同的內容，核心卻是相同的細心與條理。上週整理一批專利申請文件時，律師特別稱讚歸檔方式讓檢索效率提高了一倍──那不過是行政工作中最基礎的分類邏輯。

上週末整理物品，又看到陳姐送的那本筆記。我在最新一頁寫下：「法律行政要點」，然後列出這半年學到的重要概念。改變從來不是否定過去，而是帶着過去的積累走向新的場景。那些被我們輕視的日常能力──細心、耐心、有條理──在合適的領域都會成為閃光的專業。

如果你也在日常工作中感到重複與局限，不妨看看那些瑣事訓練了你甚麼能力，然後想像這些能力在甚麼樣的領域會變得珍貴。轉型不一定需要華麗的轉身，有時只是帶着舊工具，走進新地方。當你發現自己能用熟悉的技能解決新問題時，改變就已經發生──而你，已經走在成為新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