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騷小話兒)可不可以再講一次? 喬捷
美玉講起小時候在母親工作的洗車場玩水喉,想看看水花裏的彩虹,母親卻一手把水喉搶了回去。紀錄片導演李藝智聽出耳油,想請她對着鏡頭再講一次。看李滄東的《假如愛有如果》,我很容易代入曹如晶演的藝智。說彩虹那段演得精彩,我還不是把人家的童年拿來做這篇文章的開頭嗎?
美玉的丈夫浩錫是個失業工人。工友的喪禮上,他跟妻子起了爭執,見藝智拿着攝影機拍他們,當場發了脾氣。藝智正想拍一部關於失業工人的紀錄片,當即就看中了他。我是個寫作者,有時也說要替別人「發聲」,聽起來好像很有社會責任。可是,當我盤算着怎樣把人家的經歷寫成一個好故事,難道我就沒想過,這一篇也許可以成為自己的代表作?
兩對夫妻本來生活在兩個世界,來往多了,美玉羨慕藝智的生活,也對她丈夫尚宇動了心。片頭說不可貪戀,我很容易就把這句話安在美玉身上。至於藝智,浩錫越不肯開口,她越想拍他。這份慾望可以堂堂正正寫進拍片計劃裏,我讀了說不定還會讚她有抱負。
我家裏環境還過得去,趙寅成演的尚宇有些心思,我也熟悉。他在海邊別墅招呼浩錫一家,忙着講生意電話,把客人晾在一旁。換了我,電話一響,心裏說不定還會鬆一口氣,總算不用再找話題。有些人,我本能就覺得合不來,有時甚至覺得他們的想法可笑。我知道這樣想不對,理智最多也就管得住我的嘴。舉止上那點假友善,李滄東拍了出來。
所以,我覺得這電影好壓抑。貧者有其自卑,富者有其自大,都很難改。看着浩錫和美玉,我心裏最怕的,竟是有一天自己一家也要這樣過日子。要做到共情,真的很難。假如美玉肯把那段往事再講一遍,只求我一個字也別寫,我還會聽得這麼用心嗎?不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