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一生，總有些到老也無法圓滿的遺憾。而母親的一生，那份未能實現的願望清單裏，其實就包裹著她的大半生。在她病重前，一直想回一趟出生地，可惜那裏的堂親大多已搬離、或分散各地，這個願望最終沒能實現。

母親出生於無為縣西南部的千年古鎮——襄安，北與另一個古鎮開城相連。母親口中常提起開城，因為她唯一的同母異父姐姐（姨媽）就在開城出生。許是外婆常念叨著那個大女兒吧，這地名便深深烙印在母親心裏。另一個常被她提起的，是現歸蕪湖市鳩江區管轄的二壩。此鎮地處長江北岸，是如今蕪湖江北新區的主城區，但在當年，卻是姨媽帶母親前往江南的必經渡口。穿過二壩老街就是輪渡碼頭，那段路也因此常在母親的碎念中浮現。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姊妹倆從襄安步行到二壩碼頭，等待她們的是極其簡陋的木帆船或小划子，排隊等渡船往往就要耗費大半天。長江水流湍急，渡船在江浪中劇烈顛簸，隨時有翻船的危險。好不容易抵達蕪湖港碼頭，登岸後還得沿著吉和街一帶，一路向南穿過二街、跨過青弋江，步行至火龍崗。當時的「公路」多由粗糙的碎石、礦渣或黃土鋪成，鞋底極易被尖銳的石頭磨穿。母親唯一的一雙草鞋經不起折騰，兩姐妹索性光著腳，在泥濘與碎石路上前行。她們一路往西南走，途經當時屬於繁昌縣的峨橋，跨越彰河土堤，進入南陵縣境內。

這趟長達七十多公里的路程，她們走了三天三夜，走到雙腳皮開肉綻。接近南陵、深入前往戴匯的鄉村山路時，在沒有任何保障的情況下，她們全憑一雙腳、一根扁擔、和一腔堅韌，用血汗與水泡，硬生生把這條幾十公里的未知與艱險「丈量」了出來。

或許是這段十幾歲那年「走江湖」的艱辛經歷太過難忘，當母親得知自己來日無多時，唯一的念頭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回一趟兒時的出生地。只可惜，命運弄人，這心願最終成了永遠的遺憾。

趁着重陽回鄉祭祖，我與姨媽的大兒子聊起這段往事。大表哥感嘆地說，兩位母親當年真的吃盡了苦頭。那時姨媽為了生計成日奔波在外，年紀尚小的母親，甚至還要幫忙照顧更幼小的大表哥……

去年十月底，小雨朦朧的深秋，母親化作一股青煙，升上了永無病痛的天堂。在地方政府強制火化的政策下，母親那「入土為安、不願火化」的遺願，最終也未能實現。

母親走了，帶著她未完的願望清單與一生的風霜，為自己的人生落下帷幕。她這一生的辛酸與遺憾，隨著那縷升上天空的青煙，越過了長江，回到了她魂牽夢縈的故鄉襄安，與外公外婆永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