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門的中學歷史課堂上,每當講到明清易代與西方殖民者東漸的章節,史稱「延平王」的鄭成功,總是能讓學生眼神發亮的傳奇人物。在不少學生的固有印象中,明末清初的歷史充斥着割地與屈辱;然而,集「海洋之子」、「反清志士」與「驅荷英雄」於一身的鄭成功,三百多年前曾在東南海疆「博弈」,為中華民族撐起一道堅實的脊樑。
作為澳門歷史教師,我常引導學生:讀歷史不能只看課本結論,更要看英雄人物背後的家國情懷與戰略眼光,以及他與我們身處這片土地——澳門——彼此的情感連繫。
課堂上,學生常問我:「老師,鄭成功為甚麼能有如此強大的意志力,孤軍抗清十數年?」答案藏在他那段令人動容的國仇家恨之中。
公元一六四五年,南明隆武帝御賜他大明國姓「朱」,改名「成功」,自此「國姓爺」(Koxinga)之名威震海內外。然而歷史隨即給他最殘酷的試煉。其父鄭芝龍決意降清時,二十二歲的鄭成功毅然於南安文廟焚儒服明志,舉兵招討,高舉反清復明大旗。公元一六四六年清軍攻陷安平故居,他的日本生母田川氏為守名節、不受凌辱,毅然自縊殉國。更可悲的是,降清的鄭芝龍最終失去利用價值,於公元一六六一年被清廷下令在北京菜市口處決,隨他羈留北京的多名子孫一同遇害。
國仇交織家恨,令鄭成功絕無妥協餘地。他率領以福建子弟為骨幹的部眾,組成名震敵膽的「鐵人軍」,揮師北伐、兵臨南京城下。這段浴血奮戰的歷史告訴下一代:民族英雄不是沒有痛苦的政客,而是背負巨大創傷時,毅然選擇捍衛華夏衣冠與尊嚴的血肉之軀。
鄭成功一生最為人稱頌的功績,莫過於揮師東征、收復臺灣。公元一六六一年四月,他親率二萬五千名精銳、數百艘戰艦,橫渡驚濤浪湧的臺灣海峽,趁漲潮由鹿耳門水道逆襲登陸。面對擁有堅船利炮的荷蘭殖民軍,鄭成功嚴正宣示:「臺灣者,中國之土地也,久為貴國所踞。今余既來索,則地當歸我。」公元一六六二年二月九日,代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駐臺末任長官揆一被迫簽字投降,結束了荷蘭在臺灣三十八年的統治,開創中國軍民驅逐西方殖民者並取得完全勝利之先河。
有趣的是,在本土歷史脈絡中,鄭成功可說是澳門一位「隱形的守護者」。大約在一六六零年,荷蘭這支艦隊本來是為防禦鄭成功襲臺而派來;巴達維亞當局給這支艦隊一項備選任務:若鄭成功短期不進攻臺灣,便轉而攻取澳門。不過,臺灣的荷蘭殖民官員揆一及其評議會強烈反對分兵遠征澳門,內部爭執激烈;加上始終懼怕鄭成功強大之海軍實力,奪澳計劃最終胎死腹中。鄭成功在東南沿海強大的軍事威懾,間接影響了荷蘭的戰略抉擇,讓澳門在葡荷勢力夾縫之中,避開一場可能發生的戰火。
然而,歷史留給這位英雄的時間太過短暫。公元一六六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就在收復臺灣僅數月後,正值壯年的鄭成功病逝於臺灣承天府,得年三十八歲(依傳統虛歲計算為三十九歲)。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他身心承受了極限重擊:先是傳來滿清誅殺其父與羈留北京家眷的噩耗,其後又聞南明永曆帝遭吳三桂絞殺,反清復明的精神支柱徹底崩塌;隨後臺灣糧荒、瘴癘橫行。現存明清原始文獻多記載其死於「外感風寒」,而後世學者則有多種推測,有認為是突染瘧疾或熱帶瘴癘,疊加連番重大的精神打擊,急病而亡。給予他最致命一擊的,卻是他苦心栽培、留守金廈的長子鄭經。當時鄭經竟爆出與弟弟乳母陳昭娘私通生子的醜聞,對於一生嚴守儒家「忠孝節義」、視名節如生命的國姓爺而言,這無疑是道德信仰的徹底崩塌。在多重內憂外患、連番重大打擊之下,這位鐵骨錚錚的民族英雄,最終在盛怒與絕望中抱恨驟逝。
但英雄留下的「以商養戰」與「寓兵於農」的根基,仍在臺海延續了二十多年的戰略對峙,其中更深藏着明鄭政權與澳門的雙贏智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