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四六年，清軍大舉入閩，習慣權衡利弊的鄭芝龍決意降清，遭二十二歲的鄭成功苦諫不從，父子裂席。同年清軍攻破安平，次年正月，滯留安平的田川氏在亂中殉難，死因眾說紛紜（一說自縊，一說遇害），黃宗羲《賜姓始末》並記載鄭成功「用夷法剖其母腹，出腸滌穢，重納之以殮」。母親之死，令鄭成功與清廷再無妥協餘地，他先後於金廈重創清軍，一六六一年東征臺灣，翌年迫降荷蘭人，開啟明鄭時代。

降清的鄭芝龍遭到軟禁，屢被清廷用作招降鄭成功的籌碼而不果，一六五五年被削爵下獄。其間清廷兩度議處流徙寧古塔，皆因鄭成功聲勢未減而羈留北京獄中。一六六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清廷輔政大臣以「謀叛律」將鄭芝龍父子十一口族誅於北京柴市（今菜市口，一說寧古塔）。一生縱橫黑白兩道的海上巨擘，終以人質之名客死異鄉。

從現代海洋史角度看，鄭芝龍是華人世界中，罕見具備全球視野與商業頭腦的海洋實務家。他在西方殖民者與中國陸地政權的夾縫中，以商船與大炮撐起一片華人海洋勢力。父子二人，一為家族利益而降，一為忠義大節而戰，結局兩極，令人唏噓。每當我步經大三巴牌坊，看着那些融合中西風格的雕刻，總會想起當年在這裏領洗的青年。在傳統的宏大敘事中，澳門常被隱沒在帝國的邊緣；但在大航海時代的浪潮裏，這裏卻是文明交匯的樞紐中心。這段波瀾壯闊的傳奇，起點正落在澳門這座小城——三百多年前，一位泉州青年在此學會了葡萄牙語，也學會了整個世界。身為本土的文史工作者，我期盼藉由這個故事，點亮集體記憶，讓今天的澳門讀者與學生明白：我們立足的小城，從不渺小，我們血液裏早有走向世界的基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