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給予了孩子生命，而在她離開世界時，這個終點竟又與我們的生日重疊。這在情感上形成了一個強烈的閉環，彷彿象徵着「母親用她一生的起點與終點，永遠記住了孩子的誕生」。

我的農曆生日與母親去世的農曆時間只相差幾天，小弟出生那年若不是遇上閏月，也與我一樣；大姐、小妹同樣都是在那個月份出生。若從公曆來看，母親去世的日子也與孩子們、甚至孫輩的生日相差不遠。醫學與社會學研究發現，許多面臨生命終點的人，意志力會強烈希望撐過某個特定日子（如自己的生日、孩子的生日、重要節日），或是等到見完家人最後一面。

或許冥冥之中，這就是母親深埋心底、對孩子們特殊的愛吧。母親可能在意識彌留之際，心中仍深深牽掛着「孩子們又平安長大了一歲」。當她熬過了、或接近了這個充滿象徵意義的生命節點，心理上感到圓滿、心願已了，身體的防線便自然放鬆，選擇在此時安詳離去。

當我們同時經歷「慶生」的喜悅與「緬懷」的憂傷時，這份特殊的連結，非但不是詛咒，反而讓兄弟姊妹之間的情感在沒有母親的日子裏凝聚得更緊密。我們一邊慶祝彼此的誕生，一邊分享關於母親生前溫暖、快樂的回憶，讓我們更加珍惜當下的生活與身邊的人。這是母親用生命最後的軌跡，送給孩子們一場關於「生命與愛如何延續」的深刻儀式。

這份溫暖的母愛，其實早就貫穿在我們成長的細碎歲月裏。

還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年秋天，母親悄悄煮了兩個白水蛋。等我放學回到家，她塞給我，叮囑我躲到菜園去吃。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家中的雞蛋不多，省下來不是為了賣錢供我們上學，就是留着款待探親訪友的客人。加上弟妹們還小、嘴也饞，母親為了疼愛我，只能瞞着他們。那是一個讓我一生難以忘懷的生日，我躲在菜園的辣椒地，既緊張又無比滿足地悄悄吃完那兩個噴香的雞蛋。

長大後，我離開父母到南方，但每年生日的第一個電話，永遠是母親打來的。母親記得每一個孩子的生日，無論我們離她遠近，生日那天，一定會準時收到她的問候。母親雖然不會說甚麼華麗的祝賀詞，但只要聽到她親切的聲音與真切的叮嚀，作為孩子的我，就能開心上一整天。

然而，去年的生日，我的電話再也沒有響起。那時母親已然病重，再也說不出話來。但我無比確信，母親心裏其實清清楚楚，在她與病魔抗爭的那個月份裏，有她最牽掛的幾個孩子，正迎來他們的誕生。

如今，生日的秋風再次吹起，母親留下的愛與祝福從未消逝，電話中那句「生日快樂」彷彿就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