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之形成荒謬對比的,是志遠那雙除了敲擊鍵盤外,幾乎不沾染任何家事的手。母親對他溺愛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甚至連志遠換下來的內衣褲和臭襪子,都會每天按時收走,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與柔軟精的香氣,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的床頭。每當母親端著切好的水果拼盤、小心翼翼地敲開那間朝南臥室的門時,臉上總是堆滿了討好的笑意;但當她轉過身,面對剛拖完地、滿頭大汗的知夏時,卻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動作快點,別耽誤了洗衣服。」
他們姐弟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談。在這個擁擠的公寓裡,兩人像是活在互不干涉的平行時空。知夏對這個奪走自己所有資源、所有偏愛的弟弟,心情是極度複雜且充滿撕裂感的。
她試過在心裡恨他。當她在不到兩平方米大的無窗雜物間裡,對著微弱的枱燈死磕數學題,卻因為隔壁傳來遊戲語音的嘶吼聲而無法集中精神時,她真的很想衝過去砸了那部電腦。但每當她冷靜下來,她又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並不是志遠。志遠沒有選擇自己的性別,也沒有主動要求父母剝削姐姐來供養他。他也是這套畸形重男輕女觀念下的產物,父母以愛為名,正在一步步將他培育成一個喪失生存能力的巨嬰。她不恨他,因為她看得見父母那種病態的溺愛背後,藏著怎樣毀滅性的毒藥。
她會開心嗎?沒有!但她也無法去愛他。人性終究是自私而脆弱的。當知夏穿著褪色的舊校服,餓著肚子在寒風中等公車時,她無法去愛一個心安理得享受著不公的「既得利益者」。志遠的沉默,在知夏看來,就是一種默許,一種對自己優越地位的坦然接受。他踩在她的脊梁上過得舒舒服服,這讓知夏在無數個疲憊的夜晚,感到無比的寒心。
直到那個冬日的傍晚,冰冷的自來水幾乎要刺透骨髓,知夏才隱約窺見了那層冷漠外殼下的一道裂縫。
那天,知夏在學校被老師催繳模擬考的費用,回家後硬著頭皮向母親開口,卻換來了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母親咒罵她是不知足的討債鬼,罵她讀書浪費錢。知夏強忍著眼淚,默默走進廚房準備晚飯。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視線被委屈的淚水模糊。在切那顆堅硬的薯仔時,生鏽的菜刀猛地一滑,深深地切進了左手食指的關節處。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落在砧板上。知夏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痛呼。
在客廳看電視的母親探進頭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知夏流血的手指,而是砧板上被染紅的馬鈴薯。「妳作死啊!笨手笨腳的,這菜還怎麼吃?妳弟弟馬上就要出來吃飯了,妳是不是故意找晦氣!」母親的無端責罵像連珠炮發,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關心。
知夏沒有反駁,她早就學會了在這種時候閉嘴。她死死咬著下唇,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冰冷的水龍頭下沖洗,鮮血混著自來水在水槽裡暈開一朵朵紅色的漩渦。身體的疼痛和長久以來的委屈交織在一起,眼淚終於決堤,無聲地砸在不鏽鋼水槽裡。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困在深井裡的困獸,無論怎麼掙扎都看不到一絲光亮。◇(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