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香港8月29日電】(中新社記者戴小橦)一米,這是香港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劇場裡,第一排觀眾的膝蓋到舞台邊緣的距離。演員幾乎貼著觀眾在演,一聲嘆息,一個眼神的遊移,全都無處可藏。
8月27日至30日,張國立導演並主演的《我愛桃花》在此上演。舞台之上,站著87版電視劇《紅樓夢》的一眾演員:賈寶玉扮演者歐陽奮強、平兒扮演者沈琳、柳湘蓮扮演者侯長榮、賈芸扮演者吳曉東、薛蟠扮演者陳洪海、賈璉扮演者高宏亮……
當演員鄧婕走上台,觀眾席傳來一聲低呼,「王熙鳳來了」。
將近四十年過去,多數人看見鄧婕,腦海浮現的依舊是87版《紅樓夢》裡鋒芒畢露的「鳳辣子」。但這一夜,她不是鳳姐,她是「如花」,一個困在情愛想象裡的小家碧玉,捲進一場錯會的情意。
一群年過花甲的演員,脫下大觀園的古裝,走進話劇舞台演《我愛桃花》。這並非一場單純的懷舊展演,更像一群走過大半生的人,當著滿場觀眾,和那個被大眾牢牢記住的熒幕身影,安靜照面。
這個構想出自鄧婕。《我愛桃花》問世二十餘年,歷經多個版本,大多以現代手法呈現。她心裡冒出念頭,紅樓老友們身上那股獨有的古典氣質,從未被這齣戲看見。何不把老朋友們重新聚起,做一版屬於他們的《我愛桃花》。
想法丟出去,老友們紛紛響應,但並不是所有人一開始就看好這件事,包括張國立。
「我當時心想,呦,這戲他們演合適嗎?」張國立說。
最直接的坎是歲月。
當這群平均年齡已過六旬的人重新站在話劇舞台上時,依然需要跨過各自的心理防線。
更難的是表演邏輯的磨合。
已經七十多歲的張國立,不僅要執導,還得親自登台。最大的難關不在演技,而在心理。要演繹和自己年歲落差不小的角色,內心難免拘謹。鄧婕同樣有過羞澀,一開始站在聚光燈下,放不開自己。
「拍影視劇,我們不敢這麼演。」鄧婕說,但舞台擁有藝術的假定性,給了演員一層緩衝。於是他們選擇往前跨一步,坦然去擁抱舞台本身。
在劇組裡,大家依舊喚鄧婕「二奶奶」,習慣她直來直去的溝通方式。看到表演問題,她會直接點破,連謝幕如何排佈,眾人也願意聽她拿主意。「大家聽二奶奶的!」劇組裡的人打趣說,張國立是執行導演,鄧婕才是那個定海神針般的「謝幕導演」。
談及此次來到香港演出的初心,張國立說得樸素而真誠:「大灣區的經濟、文化本就是一體共生的,我們帶著這部作品來到香港,只是單純的文化交流。」演出過程中,無論是內地觀眾還是香港觀眾,笑聲和掌聲的落點幾乎一致。這讓他更確信,文化同源之下,真正打動人心的始終是戲本身;而戲的核心,不在於錯位,在於轉念。「大家都以為這戲講的是會錯意,其實它講的是轉念。」張國立在採訪時說:「要麼你就不要生這個念,要麼你就要學會轉念,不要執著,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我愛桃花》講的是一個錯位的愛恨故事。「如花」對「馮燕」說:「我要的是巾幘,你卻給了我一把刀。」因為會錯意,刀與巾幘被賦予了截然相反的宿命。而在戲外,這群老朋友的重聚,恰恰是對這種「錯位」與「執念」的解構。
散場後,記者再次在後台見到張國立和鄧婕。被問到給這次表演打多少分時,張國立笑了笑說,這不關乎表演能力,而是關於心態。「突破年齡,不受年齡之限,享受這個舞台——把自己最好的那種狀態,能多留一天是一天。」他說。
桃花依舊,而戲裡戲外的人,都已在轉念間渡過了自己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