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金枝》這齣戲源於一樁史事,歐陽修的《資治通鑒》有載,梗概是:平叛功臣汾陽王郭子儀壽辰,家人親友俱來拜夀。兒媳、金枝公主不理丈夫郭曖催請,就是不去,還板着面孔訓斥:「自古只有臣拜君,哪有君拜臣的?」郭曖怒從心起,打了她一個耳光。公主大吵大鬧,哭着入宮向父皇告狀……
魏晉以來,皇帝的女婿稱駙馬,世代相沿。駙馬僅管享有榮華富貴,名氣好聽,然在家中地位低下,關鍵之點「陰盛陽衰」,公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公主出嫁後倚仗父親貴為天子,驕恣跋扈,唯我獨尊,不守「婦道」「婦德」,不尊公婆,更要凌駕於丈夫之上,頤指氣使,無理取鬧,動輒作河東獅吼,吵得歲無寧日。唐時甚至有這樣的規定,公主死後,駙馬如同死了父母一樣,須服喪三年。
說句難聽的話,駙馬與公主的關係,根本談不上夫妻關係,不但把父系家庭顛倒過來成了母系家庭,而且更是君臣關係了。傳統習慣上,身為丈夫的一家之主駙馬,必須俯首貼耳,逆來順受,唯公主之言是聽。若有不從,就是不敬公主,也就是不敬皇帝,這還了得?弄不好性命難保。
南朝宋人虞通之的《為江敩讓尚公主表》,道出了駙馬境遇的淒楚可憐:「自晉以來,配尚公主者,雖累經華胄,極有才……制勒甚於僕隸,防閒過於婢妾……」
駙馬在家中的地位如此的低下,處境如此的痛苦,心甘情願當駙馬的能有幾個?皇帝真是擔心女嫁不出去了。
皇帝選擇女婿講究門當戶對,都在親近的文臣武將中挑選,「幸運」大臣中的大徹大悟者,不貪圖榮華富貴情願要自由自在,所以是想方設法辭謝「浩蕩皇恩」的「國姻」。
唐太宗有心將女兒許配給愛將、開國功臣尉遲恭:「朕將嫁女與卿,稱意否?」不料尉遲恭叩頭及地,得體推拒:「臣已有婦,雖鄙陋而不及公主金枝玉葉,但不失夫妻恩愛。聞聖人有言,富不易妻,臣願陛下成全之。」屬明主的太宗皇帝當然明白這個臣下的難言之隱,不再強人所難。
還有一件史實,從側面證明皇帝嫁女難。唐宣宗令宰相白敏中為愛女萬壽公主擇婿,選中了相門之子進士及第的鄭顥。鄭顥本不願當駙馬,卻又不敢不從,但對白敏中懷恨在心,多次在宣宗面前說白敏中的種種不是。幸好宣宗知道「顥不樂國姻」對白敏宗「恨入骨髓」,故而未予理睬(見《東觀奏記》上卷)。
也有的仗義着皇帝對自己恩寵有加,斗膽直言公主嬌慣,駙馬難當,不願高攀;還有的裝瘋賣傻或是刊膚剪髮逃避「國姻」。更有以死抗爭的,據《後漢書》載,尚書楊喬容儀偉麗,數次上書貢獻治國安民之策,卓有見地。「桓帝愛其才貌,詔妻以公主」,楊喬再三推辭,怎奈桓帝執意要嫁,「遂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對於公主難嫁,皇帝自然知道箇中原由,無奈而又惱怒,唐文宗曾命宰相在朝官中擇婿,卻少有欣然應命者,忿忿然抱怨道:「吾家是二百餘年天子,眾卿為何不願與朕聯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