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幹了三個月,因為一次嚴重的胃痙攣進了醫院,隨後便辭職了。他對母親說:「老闆事太多,做不下去。」
休息了半年,他又找了一份在物流公司做行政的工作。本以為會輕鬆些,但繁雜瑣碎的人事鬥爭和極度壓抑的辦公室政治,再次讓他崩潰。兩個月後,他再次辭職,理由是:「太累了,心累。」
從那以後,一種無形的恐懼開始在他心裡蔓延。只要一想到要重新寫履歷、面試、面對那些西裝革履卻面目猙獰的主管,他的心跳就會加速,甚至會出現恐慌的症狀。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台不相容於這個社會系統的殘缺機器,只要一接入電源,就會短路起火。
為了逃避這種恐懼,也為了給父母一個交代,他選擇了逃避到學校裡。他申請了內地一所大學的碩士課程,遠赴大東北。他以為,換一個環境,躲在象牙塔裡,可以修復自己受創的心靈。
可是,學校並沒有成為他的救贖。遠離家鄉的孤獨,加上學術上的壓力,讓他變得更加內向。他發現,哪怕是在學校裡,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比較、導師的壓力,依然存在。他像一隻受驚的蝸牛,將自己縮在殼之內。畢業那年,碰上大環境的改變,就業市場與他幾年前離開時已經截然不同。帶著碩士頭銜的他,反而變得高不成低不就,心中的那份無力感,變本加厲地吞噬了他。
回到馬城後,他徹底放棄了。
「你沒錢花怎麼辦?」在拔路由器事件的第二天,陳太站在房門口,語氣軟了一些,但依然充滿擔憂。
「我有存款。」阿俊隔著門說。他在內地讀書時很省,加上以前打工存下的一點錢,勉強還有幾萬塊。
「你那點存款能花多久?」
「夠花。」
「花完了呢?」
「花完了再說。」
陳太無奈地嘆了口氣。前天,她又試圖勸他:「哪怕你在家,幫我交個水電費呢?當作是你給這個家的責任。」
阿俊卻說:「媽,你和我爸那點退休金,夠你們花了。」
「夠不夠是我的事,你三十了,該養我了,不是讓我養你!」陳太又急了。
「行行行,我明天找。」阿俊敷衍道。
可是,第二天起來,他依舊坐在電腦前,點開了遊戲。他說了不知多少遍「明天找工作」,卻一回也沒有找過。陳太曾經在深夜裡對著丈夫陳伯哭訴:「你說,這種兒子還有救嗎?我們百年歸老之後,他該怎麼辦?」
陳伯只是拍拍妻子的肩膀,沒有說話。
然而,時間是一劑奇妙的緩釋藥。它不能治癒所有的病,卻能讓痛覺慢慢變得麻木,最終化為一種平靜的接受。
轉眼間,這種劍拔弩張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兩年。如今的陳家,已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穩定的新生態。
這種改變,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阿俊的弟弟,阿傑。
阿傑比阿俊小三歲,性格截然不同。他從小就外向、圓滑,知道社會的遊戲規則。大學畢業後,阿傑順利考入了政府部門,擁有一份穩定且體面的工作,而且交了一個感情穩定的女朋友,正準備籌劃結婚。
阿傑的成功,無形中卸下了阿俊作為長子必須光宗耀祖、養家糊口的重擔,也極大地緩解了父母的焦慮。陳伯和陳太都已經正式退休,每個月有穩定的養老金,加上阿傑每個月準時上繳的豐厚「家用」,兩老的生活其實過得相當寬裕。
漸漸地,陳太不再去拔阿俊的路由器了。她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的生活上。每天早上,她會和一班街坊去公園打太極,然後去酒樓「嘆早茶」;下午則會去社區中心學唱歌、插花。陳伯也有自己的圈子,每天下午雷打不動地去街心公園和老友記下棋。◇(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