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淅瀝山雨過後,69歲的姜良彪踏著濕潤草徑攀上龍頭山高坡,山風裹挾草木清香撲面而來。放眼望去,連綿林帶順著黃土峁樑鋪向天際,層層疊疊的綠意填滿昔日荒溝。
老人摸了摸滿是皺紋的額頭感慨道:「一輩子守在這山溝裡,親眼瞅著禿山變林海,擱幾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早先山頭光禿禿,沒草沒樹,一場暴雨就會裹著黃土傾瀉而下;現如今,滾滾黃河裡,再沒有咱高西溝的泥!」姜良彪鏗鏘的話語,是高西溝人數十年治山治水最真切的答卷。
姜良彪所在的陜西省榆林市米脂縣高西溝村,是一個位於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的小山村。
橫跨中國中西部多個省份的黃土高原,是地球上分佈最集中且面積最大的黃土堆積區,總面積64萬平方公里。中國第二大河流黃河從這裡穿流而過。
數千年前,這裡也是一片水土肥美的沃土,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但氣候環境的變化,加之千百年來的開墾和利用,讓這裡成為「嚴重退化和貧瘠的土地」,水土流失、風沙侵襲接踵而來。
20世紀30年代,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西行漫記》中記下黃土高原滿目瘡痍的生態困局:「有的山丘像巨大的城堡,有的像成隊的猛犸,有的像滾圓的大饅頭,有的像被巨手撕裂的崗巒」。在他眼中,陜北是彼時中國最貧困的地域之一。
困在窮山惡水裡的陜北人,從20世紀50年代拉開治土序幕。最初,高西溝村民摸著石頭治水,只在溝谷築淤地壩攔淤固沙,卻因荒坡無植被鎖土,山洪連年衝垮壩體,屢修屢潰。
摔過跟頭之後,鄉親們摸索出「土方子」:高山遠山栽喬木成林,棄耕坡地播種牧草,陡坡險坬密植檸條,全域封山禁牧養護林草。峁坡固綠、溝道攔泥,高西溝村慢慢實現「水不下山、泥不出溝」,肆虐的水土流失被牢牢扼住。
「幹部群眾就一個信念,要把高西溝村的水土流失治理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作為村裡的黨支部書記,姜良彪對生態保護的重要性有著更深的理解。
如今,高西溝村林草覆蓋率達70%,在黃土高原水土流失最嚴重的區域創造了不再向黃河輸送泥沙的奇跡,被譽為「黃土高原生態治理的一個樣板」。
更廣袤的範圍內,衛星遙感數據記錄了這場「綠色革命」的軌跡:黃土高原植被覆蓋率已由1999年的31.6%增長至2024年的67%,黃河年輸沙量減少80%以上,成為全球生態治理的典範。僅陜西一省,「十四五」以來累計治理水土流失面積1.72萬平方公里,水土保持率達70.81%。
這一變化的背後,是中國最大規模的生態修復工程。1999年,中國啟動退耕還林(草)工程,黃土高原是重點實施區域。從毛烏素沙地到黃河懸崖,萬千群眾一锨一鏟、一株一苗,親手在黃土地上「繡」出萬里錦繡。
多年治沙讓陜西蘋果種植帶一路北擴抵達毛烏素沙地南緣,陜北山地已成為全省三大蘋果產業帶之一,帶動更多農民增收致富。
筆者在陜西榆林橫山區趙石畔村看到,一株株蘋果樹長勢喜人。在這裡承包300畝沙地的農民張炳貴介紹,2025年,果園年產蘋果10萬多斤,銷售額50多萬元。
從退化荒原到綠水青山,黃土高原跨越半個多世紀的「黃綠之變」,鐫刻著中國人敬畏自然、改造山河的堅韌毅力,鋪就出中國式現代化永續發展的生態底色。
「一棵樹再壯,擋不住風沙;萬棵樹成林,風沙就低下了頭。」暮色漫上山樑,姜良彪唱起悠揚的陜北小調,他的身後層層林海隨風起伏,牢牢護住山下良田與村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