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成長)想起母親的溫暖陪伴──上街   安然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對鄉下人家而言,「上街」是一年難得的事。也正因稀少,能跟着母親上街,便成了童年最殷切的期盼。

母親平日很少上街。若非身體不適要去看醫生,便是挑着自家種的時蔬、養的雞鴨前去賣。偶爾最隆重的一次,便是帶上滿籃土產,去街上走親戚。

童年記憶裏,最難忘的是母親帶我去十字街賣鴨子、賣雞蛋,湊錢給孩子們交學費和買書本。等忙完,母親便牽着我逛街:買一碗清潤的陽春麵、或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再或一個香軟的大包子。那份期待,彷彿比路程更長、也更甜。

當時上街全靠步行,得走上一個多鐘。母親總要提着沉甸甸的農家物產趕路;返程時還得採辦家用必需品。可我那時滿心歡喜盼着上街,卻從不曾替母親分擔重物,反倒常被她叮囑:要靠路邊走。

那年代路上客車少,往來多是卡車與人力板車。車輛一駛過,便揚起滿路塵土,喇叭聲轟然作響,呼嘯着從身邊掠過;遇到拐彎處,我總會陣陣發慌,生怕車子靠得太近。如今想來,母親一邊顧着趕路,也一邊把我護在她的目光裏──只是當年我不懂,直到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默默的疼惜。

能和母親上街,本就是難得的幸福。而每到歲末臨近過年,更成了童年最溫暖的念想。冬雪過後,田野間積雪尚未消融:田疇裏的禾稈、菜葉都覆着一層皚皚白雪,晶瑩而柔潤。路邊的窪地結着明亮的冰塊,池塘也結了薄薄的冰,像一面清澈的鏡子,映着天光。

我們一邊踏雪前行,一邊哈着氣暖手,捂着雙耳抵擋刺骨寒風,一路看盡冬日田園風光。那份上街的心情,輕快得像小鳥展翅──雀躍而明亮。從家到街上約莫十里路,走過其林橋,彷彿就已能聞到街頭的熱鬧氣息;跨過東門大橋,距離繁華的十字街便越來越近。

站在東門大橋遠望,河兩岸石階上滿是淘米洗菜、捶衣浣紗聲;潺潺流水、梆梆捶衣、歡聲笑語,再加上沿街此起彼伏的吆喝叫賣聲,交織成一幅生動又溫柔的市井畫卷。

過橋向西,街道兩旁店舖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沿街生火燒炭的香、蒸、炸,和各式貨物的氣味撲面而來,是鄉下從未有過的市井滋味。那種熱鬧在年幼的我眼中,簡直像一個流動的萬花筒:雜貨店、醬醋舖、裁縫店、布鞋舖、理髮店、燒餅店……人來人往,生機盎然。

行至十字街,比起東街又多了幾分文化氣息。新華書店、郵局、銀行、百貨公司依序佔據十字路口重要位置。南門的菜市場熱鬧繁華,母親便找個角落蹲下,攤開帶來的雞鴨與雞蛋,靜靜等候顧客。賣完之後,有了吃碗餛飩的底氣,母親拉着我說:「別望呆了,帶你去吃餛飩。」她緊緊牽着我的手,彷彿怕一不留神就會被人潮擠散。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滿心期待。滾燙的餛飩端上桌,葷油混着蔥香撲鼻而來:薄如蟬翼的麵皮裹着細嫩的肉末餡,在琥珀色的湯裏輕輕舒展,宛如遊弋的小金魚,點綴其上的蔥花帶着清香,讓人一口就能吞一個。

光陰荏苒,歲月匆匆。當年鄉間通往街鎮的小路,如今早已變成寬闊的城市大道;往日獨一無二的十字街,也被縱橫交錯的街道取代。只是那段跟着母親上街,牽着手穿行市井的童年時光,依舊溫暖如初,深藏心底,從未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