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時,舊唐樓的樓梯間響起工具袋撞擊牆角的悶響。帆布袋裏裝着錘子、鏟子、水平尺,鐵器與鐵器碰撞,在狹窄的樓梯間迴蕩。爬上六樓、七樓,推開某扇門,裝修師傅走進去,消失在城市的喧鬧中。
鑿牆的聲音傳出來,沉悶而有節奏,像心臟在跳。不是連續不斷的,而是一陣一陣的,用力鑿幾下,停下來測量,再鑿。偶爾有短暫的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內容被工具聲覆蓋,像隔着一層水聽人說話。對話的對象是一面牆:哪個位置空心,哪裏藏着一根水管,哪個角落的磚塊已經陳舊,一碰就碎。他們用錘子敲擊牆面,通過回響判斷裏面的結構,像醫生診症。
鏟刀切入牆紙與牆面之間,一用力,整片牆紙便剝落下來,像揭下一層死皮。那些被覆蓋的痕跡重見天日,鏟掉的表面再被抹平,打磨,再抹。三遍過後,牆面像一張剛展開的白紙,沒有字,沒有痕跡,沒有記憶。然後刷上新的乳膠漆,環保的,可擦洗的。刷完後的牆面平整、光潔、像從未存在過任何往事。
磚牆老實,鑿起來乾脆,不會出意外;混凝土牆固執,要用鑽頭,鑽的時候塵土飛揚;石膏板最不可靠,裏面是空心的,釘子掛不住,一鑿下去整面都會塌下。
師傅們也給無數個家裝過水電。從電表箱拉出新的電線,穿進預埋的線管,沿着牆的內側走,一直延伸到房間的每一個插座。線管是白色的,一條一條,貼在牆上,像血管,被封閉在牆體內部,成為建築的循環系統。
有些師傅是住在附近的鄰里,甚至住在同一棟樓,他們可能知道如今這個單位的主人換了三任,地面瓷磚從純白色換成了仿大理石紋的大板。除了屋,他們每天經過的街道也在變。轉角那間茶餐廳拆了,變成藥妝店;對面的五金店縮小了一半,另一半租給了一家便利店;以前常去買煙的小賣部關了,老闆退休回了中山。這些變化不寫在新聞裏,只寫在他們的生活路線上。他們是見證者,卻也是最沉默的。
收工時,他們把工具裝回帆布袋,將多餘的漆料倒進空罐,用舊報紙擦乾淨滾筒。走下樓梯時,腳步聲還是那樣,工具袋撞擊牆角的悶響,一級一級,往下傳。
有一天家具會搬進來,照片會掛上去。城市在他們手中一次次地死去,又一次次地活過來。他們是在樓層背後工作的人,被記住的不多,但每一面平整的牆面下,都有他們的指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