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炊煙,繫在我心頭最柔軟的地方;那縷炊煙的根,牢牢扎在老屋灶膛裏跳動的柴火之中。母親的一生,彷彿繞着這把柴禾運轉;火光照亮她青絲中的白,也溫暖了我整個年少時光。
「推板車時氣都透不過來,涇縣孤峰坡多路陡,戴匯大工山也是,上坡好難。」去年六月底的晚上,我與母親在小區乘涼,她氣虛帶着幾聲咳地憶起往事。我問母親為何和父親去那麼遠的大山裏買柴禾。母親說,「家門口無柴,人人要燒,生產隊分的草又少,不夠燒。加上冬天有樹枝柴燒過的炭還可取暖。雖然山路遙遠,但有父親的朋友可依靠,大山裏的柴也便宜點。」那便是我童年的父母:父親在前拉着一車的柴禾,斜背一條長繩,拚着命拉;母親在後弓着身推車,費盡全力,氣喘噓噓。
為備柴,母親說河畔有一棵細葉樺樹倒入河中,與父親合力以繩也無法拖起。幸而在長兄相助下方得上岸。當時樹太重,壓得腳步也不穩,母親也一度腰受傷。這些艱辛,成了母親常憶起的一部分。
童年的清晨,常被柴火的噼啪聲喚醒。晨光未破,母親已入廚房,抱來一捆乾柴,蹲於灶前,背微微佝僂着,劃燃火柴,先點起微弱的火苗,再添以細柴。火勢漸旺,劈啪有聲,橘紅的火光舔舐鍋底,也將母親的面容映成了暖色,那是一幅印在我童年的油畫。
當時的灶房常彌漫着煙火與飯菜交織的氣味。母親一邊添柴,一邊翻炒菜蔬。柴火不同於現今燃氣,火候全憑經驗與手感:火勢太猛,便抽去數根柴;火勢微弱,則以火鉗撥調,務求火候均衡。母親做事時很少言語,從春至冬、朝朝暮暮,日復一日守着灶火。鍋中或許只是粗茶淡飯,但在柴火的光裏,一切平凡都有了溫度;被煙熏黑的土牆與簡陋的灶房,構成了我們兄弟姐妹們最溫暖的港灣。
冬日裏,母親總把灶膛燒得旺盛驅散寒意,我們爭相坐在灶下取暖,母親的唸叨與柴禾的劈啪聲成為最溫柔的伴奏。偶有柴煙嗆入眼,母親只是揚手一笑,抹一把被煙嗆出的淚繼續燒煮。
母親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牽引我們度過懵懂歲月,也以一灶柴火撐起全家的溫飽與安寧。及至長大離鄉,再返故里探親,村落已拆遷,搬入小區的廚房乾淨明亮,輕按開關便有燃氣,不再劈柴抱柴、守候灶膛了。但老屋的柴火,與灶前母親忙碌的身影,將愛藏於添柴的每一個動作,和從未熄滅的灶火,永遠定格在心中。
母親就是我生命裏永不熄滅的柴火之光。那繚繞的煙火歲月,以及以愛為薪的母親,永遠是我心底最深處、最珍貴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