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兄弟班藝術會成立的第十週年。多年來,他們堅信喜劇能拯救地球——笑聲,可說是該會的經度;而緯度自然便指向本土原創。因此,在十年耕耘的底蘊下,他們在此確立了自己的立足點。作為十週年的壓軸之作《躺平家族》,筆者實在沒有理由不撐場。
《躺平家族》顧名思義是以「躺平」為核心母題。然而「躺平」一詞向來難解,尤其對我們這些七十後而言,雖然我們比不上六十後、五十後艱苦,卻也深諳「苦」字如何書寫。如今好了,網上皆言我們是「最後一批還知道要努力的時代人物」,那就讓我們去劇中尋找共鳴好了。入場前,筆者甚至誤以為劇中父母輩是澳門經濟起飛期奮力拼搏、篤信「努力必有回報」的一批,而子女輩則是在博彩業繁榮與社會固化並存的現實中,選擇以「躺平」姿態來作柔性抵抗的年輕人。誰知我竟被編劇狠「玩」了一把——故事真正的「躺平主角」,竟是父母輩!而年青的女兒反倒生來積極,信奉天道酬勤:小時候苦讀、長大後更是拼命工作。在這種預設下,即便什麼都不做,劇本本身便注定自帶喜感,有點像那些網上流行的爽劇,再加上那些輕鬆風趣的對白與誇張肢體演出的加持,效果更是相得益彰。
果然,這裏便自然而然將觀眾都引入劇本的思維脈絡中且毫不費力,甚至連婆婆角色單薄到連推情節、烘托主題也做不到,乃至子女男友心理發展失衡等缺陷,都顯得無關緊要,這裏更遑論要靠透過演員形象配搭(如一高一矮、一肥一瘦、一美一醜)來帶動戲劇效果的佈局了。因為觀眾們早已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預設的「思考漩渦」中。試想,若我們在思索賭權開放帶來的財富盛宴,是否人人皆能分得一杯羹?而房價高企、生活成本攀升,除博彩旅遊外的職業路徑又極其狹窄,致使我們陷入一種「繁榮的虛無」之中。「躺平」非關懶惰,而是一種保存自我、拒絕被異化勞動與消費主義吞噬的策略性後退,甚至是一種慣性思維的覺醒。可就在此時,編劇亦借機提出新思路的分析:清朝滅亡、兩次世界大戰、金融海嘯、非典、新冠疫情、以至種種天災……每一次當你相信只要努力,世界就有希望時,現實總會適時地將你打沉。
在這裏,一切都看似還站得住腳,但實質卻已開始變得似是而非了,甚至到最後更像是發展成一種認真的預設性反諷。
兄弟班藝術會一直擅長以這種荒誕矛盾來引發深層反思。乍看之下,以為這是躺平與不躺平的兩個世界體系對抗,但細究後,筆者反而覺得,它更像鼓吹一種類似平行宇宙的共存。
整部戲的高潮,集中在「躺平比賽」這一幕。保持對躺平的初心不再只是私人選擇,而此時便升格為一場眾目睽睽下的公開表演,他們必須向觀眾證明,自己的躺平是純粹與真實的,可惜的是這證明本身的過程,已是最激烈的競逐。劇本在此便拋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提問:當不作為成為一種需耗力維持的人設時,它是否早已異化為其反面?
或許,《躺平家族》的價值,並不在於辯證「躺」或「不躺」,而在於提供一個共存的參考答案。它的力量,亦在於勇敢呈現了這套悖論的漩渦,尤其在澳門這個充滿矛盾的場域中。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躺平家族》榮獲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劇本組優秀獎。這意味着,尚有十三屆的眾多優秀劇本可供選擇。但願此作僅是開端,未來能有更多澳門本土得獎作品可與觀眾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