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三月的晚風帶著刺骨的濕冷，逕自吹進便利店玻璃門的縫隙，也吹亂了她額前枯槁的碎發。35歲的她，站在冷櫃前足足站了十七分鐘，目光死死盯著貨架最下層那盒火腿雞蛋三文治。包裝紙泛著乾淨的米白色，標價才不過十幾塊錢。這點錢，放在十幾年前，她連彎腰去撿的興致都沒有，可如今，卻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指尖微微顫抖，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趁著店員轉身整理貨架的間隙，飛快地將三文治塞進了寬大破舊的外套內側。動作笨拙又慌亂，全然沒有了往日哪怕一絲半毫的羞恥心，雖然心臟仍能在胸腔裡瘋狂跳動，但這已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慌，像是漂浮在深海裡太久，連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都變得無感。

　她低著頭，快步朝著門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虛浮。距離玻璃門只剩三步時，身後傳來店員急促的阻攔聲，緊接著，一隻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沒有粗暴的拉扯，也沒有刻薄的呵斥，店員只是語氣平靜地讓她留下未付款的商品，可她卻像是被針扎了一般，渾身僵在原地，再也邁不開腳步……

　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街角的安靜。她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解，雙手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她微微偏過頭，看著便利店暖黃的燈光，看著來來往往神色匆匆的路人，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桌對面的警員例行問話，她全程低著頭，長髮遮住大半張臉，聲音沙啞乾澀，對偷竊的事實供認不諱。被問及緣由時，她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吐出一句：「太餓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沒人知道，這個如今為了一盒廉價三文治淪為竊賊的女人，曾經是H城最受矚目的星二代。她的母親，是紅遍一個時代的熒幕女星，是無數人心中的白月光，家境優渥，光環加身，她從出生起，就站在無數人無法企及的起點。可人生這場旅途，她卻親手把一手旁人豔羨的好牌，打得支離破碎，一步步跌進泥濘，再也爬不出來。

　時光往回倒退三十年，回到她七歲那年。

　那時候的她，是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母親常年奔波在片場，很少有時間陪伴在她身邊，父愛對她而言，更是一個模糊又陌生的詞彙。親生父親在她三歲時便與母親分開，從此再無音訊，母親忙於演藝事業，身邊只有保姆和一眾工作人員照料她的飲食起居。

　她住著寬敞奢華的獨棟公寓，家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限量版玩具、名牌童裝，想要什麼，只需隨口一提，便會有人立刻送到眼前。可物質上的極盡寵溺，填補不了情感上的巨大空缺。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客廳裡，看著空蕩蕩的房門，等著母親回家。有時候等到深夜，等到困意席捲，也只能在沙發上蜷縮著睡去，醒來時，身邊依舊空無一人，只有桌上放著一張母親留下的字條，和一筆足夠她揮霍許久的零花錢。◇（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