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 培正 陳鶴珣

 在第二十個千年的晨曦中,「歸墟號」駛離了柯伊伯帶。那時,老人們在觀測站的休息室裡,總用沾著威士忌的手指在布滿水痕的桌面上畫著圓圈。「看,這就是『虛空之冠』......傳說它最初只是一道刻痕......直到十七先賢自其中顯現,將天與地分開。」這個傳說,連同科學院那份關於宇宙將在第四十三個千年徹底熱寂的預言,共同構成了「歸墟號」遠航的使命。

 「空間曲率異常......」技術官李的聲音在觀測艙裡響起,平穩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埃爾文隊長合上工作日誌,習慣性地將頁角輕輕捲起,這才起身走向觀察窗。他們穿越了二十三個千年,只為抵達這個傳說中的坐標。然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一片寂靜的墳場——無數飛船的殘骸靜靜地懸浮著,粗糙的金屬骨架、流綫型的殼體,還有幾艘與「歸墟號」設計相同的姊妹艦。它們都以同樣的姿態,指向虛空中的某個中心。

 那裡懸浮著一頂「帽子」。

 「啓動深度掃描。」埃爾文下令,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舞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讀取到生命特徵信號......但都是靜止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正在比對基因序列......」

 艙內安靜得能聽到空氣循環系統的輕微嘶鳴。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結果。

 「不,怎麼可能......」

 李突然向後靠在椅背上驚呼,「它們的基因序列……與我們……完全一致。」

 埃爾文走近觀察屏,放大最近一艘飛船的舷窗。那凝固的面孔有著和他一樣的五官,連右眉間那道細微的竪紋都分毫不差,甚至控制台上也放著一本工作日誌,頁角微微捲起。兩者唯一不同,是對方那清澈的藍色瞳孔,與自己熟悉的紫色相比,這微小的差異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繼續。」埃爾文的聲音依然鎮定,但握住控制台邊緣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隨著掃描的深入,所有人愈發不安:一艘來自第十千年的科研船裡,另一個李正俯身控制台前,手指停留在發送信號的按鈕上;至於另一艘「歸墟號」的姊妹艦,裡面的則埃爾文正抬頭仰望,眼神中帶著同樣的困惑……李停頓了片刻,才繼續彙報:「最早的一艘……似乎來自母星紀元以前,」他的視綫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頂「帽子」,聲音微微發顫,「至於那個結構……它的構成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元素……」

 突然,整個船體開始震顫,就連固定在地板上的儀器都開始移位。眾人望向窗外,那頂「帽子」不知何時竟開始變化。它中心的凹陷處緩緩下沈,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按壓。原本筆直的帽檐開始向上捲曲,動作緩慢得令人窒息。黑色的表面泛起細密的波紋,彷彿水面的油膜在陽光下變幻。漸漸地,禮帽的形態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的圓環。它通體漆黑,邊緣光滑得不可思議,靜靜地自旋,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引力。

 「反應堆失效,穩定系統失效,我們正在墜落,重複,正在墜落!」領航員海莉驚恐地呼喊。埃爾文緊緊抓住扶手,注視著主觀察屏。在完全墜入奇點的前一刻,無數個時間節點上的「歸墟號」在他眼前飛速閃過,每一個瞬間的埃爾文都在那裡,都在這裡,以各種姿態向著同一個終點墜落。

 在完全墜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想起來了傳說中那個紫色瞳孔的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