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樓梯轉角   葉子飛

舊唐樓的樓梯,是城市最誠實的褶皺,外表斑駁的建築內部,街邊窄小的路口,只要一抬腳,便踏入另一個時間維度。樓梯不寬,剛好容兩人側身交會。大部分台階是麻石的,深灰色,表面被幾代人的腳步打磨得異常光滑,邊緣卻因無數次踩踏而微微凹陷,像被歲月咬過一口。每一級台階中央,都有一片被鞋底磨出的光亮區,反射着室外透進來的光線,如同一面面傾斜的鏡子,反射着所有經過。

樓梯轉角處,常有扇小小的窗。窗是舊式的鐵框,玻璃蒙着經年的灰,卻仍固執地透進外界的消息。午後斜陽從這裏射入,在台階上投下一小塊光斑。光斑隨着日頭移動,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從這一級爬上那一級,像在丈量時間的刻度,是樓梯自己的鐘錶。

牆面上,留着各種痕跡。有刻上去的數字,可能是某戶人家的門牌,可能是建築年份,也可能是某個孩子無聊時留下的記號。有貼過東西的痕跡,一張褪色的通告,半片日曆的殘角,某個補習社的宣傳單。貼紙撕去後,那一片牆的顏色總比周圍深些,形成一個個模糊的矩形,像牆上開過的,但已凋謝的花。

不同樓層的樓梯,住着不同的光線。底層最暗,總是籠罩在潮濕的幽暗中,能聞見牆角滲出的霉味,和隔壁茶餐廳飄來的、經年的油煙氣。中間層最宜人,光線半明半暗,通風剛好,有人家在門口擺一盆萬年青,靠着樓梯扶手勉強活着。頂層最亮,天窗漏下的光能一直照到轉彎處,卻也最安靜。樓上的鄰居們,早已習慣了經過每一戶的門前。

腳步聲是樓梯的語言,清晨是急促的、帶節奏的。上班的皮鞋,上學的球鞋,趕出門的拖鞋,它們用不同的節奏敲打麻石,匯成一曲雜亂卻真實的晨間奏鳴曲。入夜後是疲憊的、沉重的腳步,疲憊並略帶酒意的腳步,以及夜半歸來時、努力放輕的腳步。每一種腳步,樓梯都默默承受,不評判,不記錄,只是讓它們經過。

每一層樓梯口,都曾貼過不同年代的告示。八十年代的業委會通知,九十年代的欠費催繳,零年代的電梯加建意願徵詢,當然電梯終究沒有加建,那些告示也不知去向,只留下牆角一圈圈模糊的膠水印。最新的一張告示,是關於外牆維修的,打印的字跡清晰,貼在樓梯口最顯眼的位置,不知道它會在這裏掛多久,會否被新的告示覆蓋,還是像舊告示一樣,在某次打掃中悄然消失。

最頂層的樓梯,通往天台。那道門常年鎖着,掛着鏽跡斑斑的鐵鎖,透過門縫能看見外面的一線天光,聽見鳥群掠過的哨音。樓梯到此為止,再無去處,只能轉身,重新向下,一層一層,回到地面,回到生活的平處。

深夜歸來,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級一級,向上傳遞。每一聲都敲在自己的心上,卻又像是替整棟樓所有沉睡的人,數着他們夢裏的腳步。直到推開自己家的門,走進更深的黑暗,那回響才漸漸停息,融入夜的寂靜裏,等待下一次被腳步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