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極限運動會再成熱潮吧   沙梨頭響尾蛇

那消息,我是從手機熒幕上瞥見的,像一顆無聲的子彈,倏地穿過日常的紛雜。圖片裏,那人影貼在「臺北一0一」那巨大的、銀灰色鋁合金帷幕牆上,小如一片初冬不慎沾上高牆的薄霜,彷彿呵口氣就會融化墜落。底下是縮成玩具模型般的城市,車流無聲,人蟻如塵。我的心,無端地緊了一緊,不是恐懼,倒像某根沉睡已久的弦,被極遙遠處的一縷風,不輕不重地撥動了。

這鋼鐵、玻璃與花崗岩築成的巨人,向來是仰視的。它的氣派是商業的、現代的、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人們在它腳下排隊,登上那快速上升的觀景台,以一種文明而安全的方式,征服(或說參拜)這高度。可這徒手攀爬的人,卻以血肉之軀,背叛了所有的電梯與階梯。他將面頰貼近冰冷的牆面,指尖尋找着玻璃與金屬接縫處那幾乎不存在的嘆息;他的腳掌所踩的,不是地基,而是風的流動與自身的信念。這不是征服,是私語,是與這棟建築最孤寂、最真實的肌膚之親。

我忽然想起,那些在都市夾縫中,悄然滋長的岩館來了。它們隱身於舊公寓的二樓,或寬敞廠房的邊緣,牆上布滿五彩斑斕、形狀各異的假石。曾幾何時,那裏聚集着一群沉默的人。他們反覆將鎂粉袋繫在腰後,在垂直甚至負角度的牆面上,尋找一條由「確保點」連成的路。那裏的空氣,總瀰漫着一種專注的汗水氣味,以及「咻」的一聲,滑索下降時的短促風響。攀爬者彼此不怎麼交談,只是在一人奮力向上時,其餘人仰着頭,屏息注視,那是一種近乎儀式的寂靜。然而這熱潮,似乎也如許多都市裏的時興玩意,悄悄漲起,又緩緩退去,岩館的燈,不知有多少盞,已在疫情或淡忘中暗下。

如今,這外牆上孤絕的身影,像一顆投入沉潭的石子。我幾乎可以預見那漣漪了。不久後,那些岩館的燈,或許會一盞盞重新亮起。年輕的、躁動的身軀會再度湧入,他們的指尖會渴望粗糙的觸感,渴望在脫離地心引力的那一瞬間,找到一種純粹的、關於自我的清醒。他們談論的不再只是難度系數,而會是那面新聞裏的牆,會是「暴露感」、「心理控制」、與「孤獨的對話」。攀岩,將從一項技巧的鍛煉,變成一種精神的隱喻。都市人習慣了在制度的框架與人情的網絡中攀爬,而這種純粹的、僅關乎自身與障礙的對抗,成了一種誘人的叛逆。

這熱潮,會是另一種時尚嗎?或許。但我總覺得,那極限運動家貼在「一0一」外牆上的身影,過於孤高,過於危險,像一首絕句,只能吟誦,無法摹仿。多數人終究要回到室內那面安全的、彩色的牆,在墜落時有繩索溫柔地承接。然而,那份對高度的原始悸動,對垂直世界的挑戰渴望,畢竟是被喚醒了。它讓人在抬頭看見任何一棟摩天大樓時,目光不再只是滑過它光鮮的外表,而會不自覺地停留,彷彿在閱讀一道龐大無匹的路線,想像自己的手掌貼上去的冰涼,想像風在耳邊加重的呼嘯。

於是,這城市將不只是一個平面展開的方格圖。它會忽然立體起來,處處是隱形的路線,等待被閱讀與超越。窗框的邊緣、磁磚的接縫、女兒牆的轉角,都可能被一道想像的目光,標注上虛擬的「點」。我們依然行走在平地上,但心裏,或許都藏着一面欲墜的牆,與一股想要貼近它、征服它,或至少理解它的溫柔衝動。

那攀岩的熱潮,若果真因此再掀,也將不僅是運動的復興。它更像這擁擠時代裏,一則無聲的宣告:我們的身軀,仍渴望脫離常軌,去觸碰一點純粹的危險;我們的靈魂,仍需要一種孤注一擲的專注,在墜落的邊緣,確認自己還活着,還緊緊地抓着甚麼。就像那位運動家,他抓住的或許不是「一0一」,而是在無邊墜落的世界裏,一個名為「自我」的、微小而堅實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