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譚健鍬醫生相識,不是在鏡湖醫院,而是在一場文學頒獎禮上。令人驚訝的是,作為一名心內科醫生,他給人的感覺低調、冷靜,但骨子裡對文學的熱愛,卻是滾燙的。他是一位創作多面手,更難得的是,能夠發揮專業所長,融醫入文。手中這本《我比古人活得好》,便是明證。
從內容看,這是一本實用之書,具有現實警示意義。書名本身引發讀者好奇:「古人為何會活得不好?這本書對今人養生有甚麼啟發?」沒錯,譚醫生就是從醫學專業的視角來解開困惑。他以聽診器叩開歷史的大門,解碼古代名人的病案,窺探文獻與文物中隱藏的醫學真相,進而揭示古人在疾病面前的生存困境。姑且不說古代衛生條件、醫療技術落後,單是古人的迷信作祟、認知偏差便足以致命。書中,布衣起家的劉裕雖然節儉,但是為了靠近士族,跟風服用寒食散,以致患熱病而不治;曾國藩的友人湯鵬與人打賭吃大黃而瀉肚,最終氣絕身亡;載灃抗拒外科手術,面對長女韞媖的急性闌尾炎一味觀望,結果等來噩耗……不得不說,這些人因健康觀念落後、蒙昧,而付出了生命的慘痛代價。
然而,放眼當下,我們的健康觀念就比古人高明嗎?其實未必。譚醫生犀利地指出了現代人依然存在的認知誤區:有的人迷信喝清澈的山泉水,不知山泉水煮沸並非萬能;有的人癡迷於老火湯的鮮美,忽視長時間煲湯不利於健康;有的人認為西藥才有副作用,不知盲目進補中藥也不安全;有的人以為吃素就健康,豈料長期茹素容易貧血……本書的最大價值就在於,透過古人與疾病的抗爭史,我們得以站在文明的肩膀,學會敬畏科學,堅守衛生習慣,珍視醫療進步,從而避免重蹈覆轍。
從邏輯看,這是一本考據之書,充滿思辨精神。照理來說,古代沒有現代解剖學、影像學、DNA技術的支撐,譚醫生單靠歷史記述的症狀去剖析,確實難以「確診」。但是,譚醫生在剖析史書文獻時,卻拿出了認真、嚴謹的專業態度。在《秦王中毒案》中,為了查明東宮毒酒案的真相,他比對《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的記載,最後得出結論:東宮毒酒案並非「鴻門宴」,而極有可能是李世民對太子、齊王的誣陷、醜化。在病案的背後,譚醫生對人性、對制度有深刻的洞察,字裡行間流露出憐憫之心。他指出九阿哥胤禟腹疾而死,死於雍正的冷酷和監禁者的暴行;不管是風疾還是風痹,哥舒翰指揮失誤的責任,與唐玄宗的急功近利、大唐帝國的腐朽有關。這些見解獨到而又深刻!
孟子有言,「盡信書不如無書。」面對歷史文獻,譚醫生始終保持獨立思考和合理推斷。他善於從個案推及類型,在《「疽發於背」的大人物》中,他先後分析宗澤、范增、曹休等人物,解說「疽發於背」的病因和危害;在《「瘐死」的秘密》中,他從方苞、文天祥、石亨等人物入手,剖析「瘐死」的可怕現象。他甚至大膽地去為被曲解的歷史人物翻案。譬如,通過文獻解讀,推斷呂后沒有被狗咬傷;通過墓葬出土,推斷魯王朱以海是自然病故,而非鄭成功迫害;從醫學常識入手,推斷趙佗壽活百歲應是歷史記載有誤。縱觀全書,譚醫生在措辭上顯得十分謹慎,經常用「也許」「可能」「估計」「有待考證」「大膽推測」等詞語,體現了科學的存疑精神。
從寫法看,這是一本敘事之書,可讀性十分強。譚醫生主要採用「歷史演義+臨床視角」的獨特寫法,以故事為由頭,娓娓道來。他經常會用倒敘的手法,還原歷史人物的悲劇,在夾敘夾議中,剖析病症的特點、成因和危害,最後導出結論。更多時候,譚醫生就像我們身邊的朋友,講述他在遊歷中的所見、所感:在參觀南越王墓時,破解「破碎的千年不腐夢」;在遊覽韓文公祠時,推斷韓愈母親早逝之謎……他喜歡通過問答的方式,帶領讀者思考,或是用巧妙的比喻,增添文采。他的敘述深入淺出,代入感強。讀者若是看到「劉裕以三十七歲的『高齡』從軍後,人生道路突然進入爆發軌道,迅速『開掛』,成為『六朝第一猛人』」,相信也會忍俊不禁。
總之,對於關心歷史與健康的讀者而言,這是一部值得一讀的跨學科力作。我們可以從古人的血淚教訓中,獲得啟發:「對科學說『敬畏』,對蒙昧說『不』,才是文明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長壽藥。」當然,誠如譚醫生所言,「現代醫學永遠都是不完善的,很多未知的謎團只能在未來找到答案。」這本書就是一份「跨越時空的診療啟示錄」,引領我們走向更理性、更清醒的生命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