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評口)三十年後《危險人物》的道德宇宙(上)  有愿

 如果將1994年視為電影史上的「奇蹟之年」,那一年我們同時見證了《月黑高飛》的希望、《阿甘正傳》的美國夢,以及一顆從外太空撞擊荷里活、徹底改變地貌的隕石——昆倫·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的《危險人物》(Pulp Fiction)。

 當年看《危險人物》,我們被那種前所未見的「酷」勁震懾——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連珠炮般的流行文化指涉、突然爆發的極致暴力,以及尊達拉華特(John Travolta)與奧瑪·花曼(Uma Thurman)那段名留影史的扭扭舞。那是一種純粹感官的刺激,一種反叛的快感。然而,當三十年的時光過去,當無數模仿者試圖複製這種風格卻只學其皮毛,我們再次重看這部作品時,會驚訝地發現:褪去那層「酷」的表象,這部電影的內核其實極其嚴肅,它是一個關於道德抉擇、神性干預與存在主義的深沉寓言。

環形結構下的幽靈與宿命

 昆倫塔倫天奴打破了線性時間,用環形敘事將故事首尾相連。這種剪輯不僅僅是為了炫技,它從根本上改變了觀眾的情感體驗,創造了一種「時間的幽靈」。

 在電影的中段,我們親眼目睹了主角之一文森(Vincent Vega)在拳擊手布奇(Butch)的公寓裡,剛從廁所出來就被衝鋒槍掃射,死狀狼狽。那是他故事的物理終點。然而,在電影的結尾,時間回溯到開頭,文森又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穿著借來的滑稽T恤,與朱爾斯(Jules)一起走出餐廳,步入陽光之中。

 這種「死而復生」的視覺錯覺,賦予了電影一種希臘悲劇般的宿命感。我們看著結尾那個還活著、還在吹水的文森,心裡卻清楚地知道他的未來——因為他拒絕了改變,拒絕了「神蹟」,所以他的道路注定通向那個廁所裡的死亡。這種結構讓文森的結局顯得既荒謬又必然,彷彿他是一個不知自己已死的幽靈,在膠卷的循環中徒勞地遊走。

「皇家起司漢堡」與暴力的平庸性

 《危險人物》徹底改寫了黑幫電影的對白邏輯。角色們在殺人放火前,談論的不是復仇、地盤或江湖大義,而是阿姆斯特丹的麥當勞叫什麼名字、腳底按摩是否算作性暗示。

 初看時,這些對話顯得荒誕好笑;重看時,才發現這是昆倫塔倫天奴最高明的人本主義筆觸。他將這些職業殺手、黑幫老大還原成了「打工人」。他們像所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樣,聊八卦、抱怨工作流程、討論午餐吃什麼。

 著名的「皇家起司漢堡」段落,不僅建立了朱爾斯和文森的默契,更重要的是,它讓隨後的暴力顯得更加駭人。當兩個前一秒還在討論漢堡名字的人,下一秒突然掏槍念經殺人,這種日常瑣碎與極端暴力之間的無縫切換,精準地解構了傳統黑幫電影的英雄神話——暴力不是史詩,暴力只是他們無聊工作的一部分。這種「暴力的平庸性」,比任何血漿都更讓人不寒而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