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最高》不僅是電視劇與電影《尋秦記》的主題曲,更是縈繞在許多人記憶深處的旋律。伴隨戰馬嘶鳴,歌詞與旋律瞬間將人彷彿拉回二十四年前的二零零一年。
何謂穿越?簡而言之,就是從「此時此刻」抵達另一個時空。那麼,甚麼是歷史?難道僅指「此時此分此秒」嗎?當每一刻都在稍縱即逝,我們每一個人,不也都是正在行進的歷史人物嗎?
《舊唐書·魏徵傳》有言:「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這是否暗示了歷史軌跡的某種循環?天命彷彿早已注定,變換的只是時間、地點與人物。
歌詞開篇,作詞人梁偉文先生以對仗工整的「誰求誰/誰無誰」、「誰贏誰/誰亡誰」,建構出命運的二元困境。這種修辭不僅強化了文氣,更隱喻了人類在歷史洪流面前的永恆流動 ——無論是傳疑時代、抑或信史時代的「春秋」,還是《尋秦記》劇中的「戰國」,個體終究難以逃脱天地的號令。這世界冥冥之中,彷彿一切自有主宰。
「誰贏誰 不需一兵半卒便命定」——此句以戰爭意象反襯抗爭的荒謬。勝敗不在沙場較量,而是冥冥之中一切早已預備。即使如項少龍般擁有現代知識與預知能力,最終也淪為歷史意志的執行者。這種無力感,在「誰亡誰 亦在歷史下效命」一句中達至頂峰。項少龍的悲劇在於,無論他如何努力試圖改變或維持歷史,其行動本身,終究只成了推動歷史必然發生的那隻手。
「誰在篡改劇情」一句,道盡了後現代歷史觀的弔詭。在傳統史觀中,歷史是客觀事實;而對項少龍(及擁有歷史視角的現代人)而言,歷史成了可被「篡改」的文本。這種文本隱喻了現代主體性的極致膨脹:我們幻想能如作者般重寫敘事。然而,「篡改」終歸徒勞,不僅因為歷史具有強大的自我修復性,更在於任何「篡改」行為本身,都已被預先納入歷史的敘事框架。項少龍的介入從未跳脫歷史邏輯,他的「改寫」從一開始,就是原初「劇本」的一部分。而這部劇本最堅固的封面上,往往題寫着「高祖」與「始祖」的名號。歷史,彷彿就在這樣的循環中不斷重複。
作詞人更以「一夜情」隱喻人力對歷史的干預,此喻精準而銳利。「一夜情」的特質——激情強烈、時間短暫、關係脆弱、過後空虛——恰好對應了人力試圖改變歷史的特徵。更深一層看,「一夜情」暗喻了現代線性時間觀與歷史循環時間觀的衝突。項少龍憑激情介入的「一夜」,在歷史的長河中,甚至激不起一片決定性的浪花。這種個人化的、短暫的激情,與那些旨在奠定「萬世基業」的「始祖」功業,形成了諷刺對照:前者坦承其短暫與私人,後者則宣稱其永恆與普世。然而,在永恆的歷史維度面前,兩者或許都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一抹漣漪。
副歌反覆警示「別要賭/天命最高」,但一個「賭」字,已泄露了天機:下注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人類自由意志最後的殘存與彰顯。項少龍的每一次「賭局」,都是對自身主體性絕望卻又勇敢的確認。這是一場明知「天命」可能早已被宏大敘事所壟斷,卻依然以自身行動去「下注」的勇敢遊戲。他的賭注,不是為了成為新的「始祖」,而是為了在已被書寫的宏大敘事縫隙中,確認那些未被記載的溫情、道義與個體選擇的微光。
二十四年前,我曾以為這只是一首節奏鏗鏘、用詞奇特(如「一夜情」、「別要賭」、「始祖與高祖」)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流行曲。二十四年後,我方領悟其中深意:天命或許至高,歷史軌跡或許冰冷而堅硬,但人類在有限時空中所作出的每一次選擇與行動,本身就是對虛無本身,作最有力的反抗。項少龍點亮的火把,雖未能照亮整個戰國的漫長黑夜,卻足以溫暖身邊具體的生命;他改變不了歷史的既定洪流,卻真切地扭轉了許多具體生命的軌跡。他未能、也無意成為「高祖」,但他以一個介入者與見證者的身分,證明了在「始祖」的宏大敘事之外,歷史還存在着另一個維度——那是由無數微小、真實、充滿溫情的瞬間交織而成的維度。
《莊子·人間世》有云:「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而真正的智慧與德行,或許是在認清天命之不可違,依然盡個人能力所及,將事情做到極致,在必然的縫隙中,活出自由的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