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破碎的鏡子與昂貴的廢物

　十年後。

　2111年的社會終於迎來了一場意料之中的崩潰。政府培育的「第一代精英」進入了青春期，隨之而來的不是社會效率的提升，而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心理海嘯。

　那些被基因剪裁過的「產品」，雖然聰明絕頂，卻缺乏一種叫「同理心」的東西。他們看社會像是在看一場Excel表格，冷酷地優化掉所有「無用的人」。其中一名精英甚至因為嫌棄父母（那些提供基因的精英）智商下降，而向法院申請「基因斷絕關係」，引發全城譁然。

　而林雅的實驗，也進入了最黑暗的階段。

　在「泥土區」，生活已經不再是生存，而是生存遊戲。阿星十五歲了，他沒去學校，因為學校早就在十年前倒閉了，取而代之的是「技能植入中心」。

　「媽，我今天賺了兩百個電子幣。」阿星走進家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打個招呼。

　阿玲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自從三年前跟第二任丈夫離婚後，她就迷上了「虛擬鴉片」。她看都不看兒子一眼，直接拿走錢：「夠買明天的呼吸片了。對了，隔壁的芬姐問你有沒有興趣去幫那些『雲頂區』的傢伙跑腿，聽說只要肯做，連腎臟都能換成新款的。」

　阿星沒說話，轉身進了自己的小隔間。這就是泥土區的日常：父母不像父母，子女不像子女。當金錢成為衡量生命的唯一標準，親情就變成了最廉價的點綴。有人賣子女，有人教子女作奸犯科，因為「明天」這個詞，在那裡是個笑話。

　林雅坐在實驗室裡，看著這些數據，心如刀割。

　「教授，你的對比組快崩潰了。」阿強看著熒幕，「那對離婚夫婦的孩子，編號『孤狼』，昨天因為持械搶劫被捕。他的人生軌跡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社會遺棄下的產物』。反觀政府那邊，Gabriel雖然冷漠，但他至少創造了三項科研專利。」

　林雅搖搖頭，拿出一份秘密報告：「你看這份自殺率統計。政府那批精英的自殺傾向是普通人的五倍。因為他們無法接受『失敗』。基因裡沒有『錯誤容忍度』。Gabriel上週因為一次實驗誤差，把自己關在暗室裡三天沒吃東西，他在進行自我毀滅式的『性能修復』。」

　「這就是你想要的對比？」阿強問。

　「不，這是我最害怕的對比。」林雅嘆氣，「精英階層把孩子當成工具，底層階層把孩子當成資源。其實兩邊都一樣，都沒有把孩子當成『人』。」

　就在這時，林雅決定採取最後的行動。她利用權限，將Gabriel、阿星，還有那個身陷囹圄的「孤狼」，以及一名在極貧環境中卻被祖母養育得極其溫柔的女孩「小雲」，全部秘密送往一個位於大嶼山廢墟的「無人監控區」。

　這是一個真實的、沒有監控、沒有營養塊、沒有虛擬鴉片的地方。

　「我要給他們一個機會，在沒有社會定義的情況下，重新認識什麼是『生命』。」林雅對阿強說。

　「你這是政治自殺。」阿強臉色蒼白。

　「2111年的人類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政府也捨不得殺我們。」林雅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灑脫與無奈，「現在剩下的只是些精密的零件。我只是想看看，把這些零件丟在一起，能不能撞出一點火花。」

　臨走前，林雅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張舊時代的紙質相片。照片上沒有精緻的基因代碼，只有一句簡單的話：「如果你餓了，你會想念誰？」

　這場名為「人性復甦」的非法實驗，在那個暴雨連連的夜晚，正式拉開了序幕。◇（待續/逢星期一見報）